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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马威 水杯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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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露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认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等着看笑话的光。她想看谢露萍为难,想看她和前面两个老师一样,在某一个问题上卡住。
这不是想学,这是在刁难。
谢露萍低下头,把高数书翻到第一章——函数与极限。她扫了一眼目录,又翻了两页,看了一下内容的难度。然后合上书,放在一边。
“行。”她说。
陈云意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学,我就教。但得从第一章开始。极限的概念是导数的基础,讲不清楚你后面听不懂。”
她拿起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陈云意从窗台上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她。那种等着看笑话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意外。
“极限是什么?”谢露萍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在中间点了一个点,“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数无限接近另一个数,但永远不等于它。”
“听上去很无聊。”陈云意把脚又重新搭上了桌沿。
“数学本来就无聊。”谢露萍继续往下写,“但如果你能理解极限的概念,你会发现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比如你每天往储蓄罐里存一块钱,一年后你有多少钱?”
“三百六十五。”
“对。但如果你第一天存一块,第二天存前一天的一半——五毛,第三天存前一天的一半——两毛五,这样一直存下去,你最多能存多少钱?”
陈云意把脚放下来,往前凑了凑。她的目光落在谢露萍写的那个数列上,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两块?”她不太确定地说。
“无限接近两块,但永远达不到两块。”谢露萍在数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了一个极限符号,“这就是极限。你永远在靠近,但永远到不了。”
陈云意盯着那个极限符号看了好几秒。
“跟我妈对我的期待一样。”她忽然说。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但语气不对。太轻了,轻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谢露萍抬起头看她。陈云意已经别过脸去了,看着窗外那条只拉开一条缝的光线。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很薄,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房间安静了一瞬。
“我们继续。”谢露萍把话题拉回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你看这个函数,当x趋近于……”
“你们这些人。”陈云意忽然打断她,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一听到我说家里的事就转移话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你家的事,不乱评价。”谢露萍的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而且现在是数学课。”
陈云意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她藏不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喉咙的表情。她没再说话,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下巴搁在胳膊上,趴在桌边。
“行,继续讲吧。”她说。
接下来半个小时,谢露萍把那本高数书的第一章拆成了最基础的碎片,一个一个地讲。她没有讲那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只讲极限最核心的那个概念——趋近。
陈云意一开始还是那副爱听不听的样子,但当谢露萍讲到“x趋近于0的时候,sinx除以x等于1”的时候,她忽然把脸转了过来。
“为什么?”她问。
“因为当x非常非常小的时候,sinx和x几乎是相等的。”
“但一个是三角函数,一个是直线,怎么可能相等?”
“不是相等,是趋近于相等。”谢露萍在纸上画了一个单位圆,用几何的方法把那个极限推了一遍。她画了一条弧线,又画了一条垂线,两条线从分开到靠近,到几乎重合。
陈云意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懂了。”她忽然说。
“你确定?”
“就是那条弧线越来越接近那条垂直线,但永远不是。”她伸手把谢露萍手里的笔拿过去,在纸上自己画了一遍。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思路是对的——她在弧线和垂直线之间画了一排越来越小的箭头,表示“越来越接近”。
谢露萍看着那排箭头,没说话。
陈云意把笔一扔,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她又笑了,带了点小得意。
“行吧,你教得还行。”她说。
“谢谢夸奖。”
“没夸你,客观评价。”
谢露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那我们继续,接下来讲极限的运算法则……”
“今天到这儿。”陈云意忽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伸了个懒腰。
“才讲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困了。”
“你刚起来不到两个小时。”
“回笼觉,不行吗?”她走到床边,整个人摔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刚才清醒多了 。
谢露萍看着她,没动。
“你走不走?”陈云意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
“今天的课时还没到。”
“我生病了。”
“你没生病。”
“我心理生病了。”
谢露萍盯着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眼睛看了两秒,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站起来。
“明天继续。”
“明天我不一定有空。”
“你明天有什么事?”
“睡觉。”
谢露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谢老师。”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
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一小截鼻梁。
“你明天还会按点来吗?”她问。
“会。”
“九点?”
“九点。”
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半截鼻梁:“那你别迟到。”
谢露萍站在门口,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的被子。
“今天不是我等了你两个小时吗?”
被子里没声音了。
谢露萍轻轻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刘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块永远不离手的抹布。她看见谢露萍出来,压低声音:“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真的假的?我听到她说‘高数’,还以为她要闹。”刘阿姨的表情写满了不信,“前面那个老师就是她拿了一本大学书出来,人家说教不了,她就让人家滚了。”
“她让我讲了,也听进去了。”
刘阿姨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攥着,半天没动。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老师。”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是有什么特别的招数吗?”
“没有。”谢露萍想了想,“可能就是脸皮厚。”
刘阿姨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快收回去了。
谢露萍下了楼。穿过客厅的时候,老太太还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报纸,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了的花园上。
谢露萍出了大门。站在门廊下等公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云意发来的消息。头像还是那片纯黑,昵称还是那个句号。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你要是敢迟到,我就把高数书从窗户扔下去砸你。”
谢露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不敢。”
发送。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陈云意没回,但过了一会儿,那个黑色头像出现在了她朋友圈的点赞列表里——是她昨晚发的一张照片,窗外的梧桐树,配文“三月快过去了”。
一个赞。
谢露萍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站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银链子微微发烫——任务进度:4%。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挡住了那行字。
公交车来了。她跨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后退,高楼、广告牌、行道树,全被车窗框成一幅不断更换的画。
她想起陈云意说“跟我妈对我的期待一样”的时候,那种不小心漏出来的语气。那个语气让她觉得,这个人也许没那么难搞。但也只是“也许”。
车到了下一站,上来一个人。谢露萍本来没注意,直到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才认出来,是陈云风。
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折了几折的文件。他坐下之后才看到谢露萍,目光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刚好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老师。”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陈先生。”谢露萍也点了点头,心里闪过一丝意外。她还以为陈家的人出门都有专车接送。
公交车往前开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过道,谁都没再说话。陈云风低头看文件,谢露萍看窗外。
过了几站,陈云风站起来,走到车门。下车之前他停了一下——不是看她,是看着车门的玻璃。那上面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他的和她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跨下车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谢露萍看着他的背影从车窗里退出去,消失在街角。她收回视线,没怎么多想。只是觉得,这个陈家的大少爷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连个跟班都没有。
但也只是这么一想。车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的一小片光斑,随着车子晃动,一跳一跳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光斑。
然后翻开手机里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
“不敢。”
她把这个对话框删了,但没删好友。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那条老旧的弄堂,推开单身公寓的门。
冰箱嗡嗡地响。她换了鞋,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备课备到一半,她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个极限符号,又划掉了。
她想起陈云意在纸上画的那排箭头——越来越接近,但永远不是。
她摇了摇头,把那张纸翻过去,继续写明天的教案。
隔天,谢露萍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怕陈云意真的把书从窗户扔下来。
刘阿姨开门的时候手里没拿抹布,端着一杯茶,看了她一眼。“来了?二小姐不在。”
“不在?”
“出去跑步了。早早就走了,也不知道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刘阿姨侧身让她进去,往楼上努了努嘴,“你上去等吧,她应该快回来了。”
谢露萍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水晶壁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把深色地毯照出一层暗沉的光泽。陈云意的房门开着,她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来。
房间比昨天整齐了一点。被子叠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外面挤进来,落在地毯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墙角那把吉他还在老位置,断了的弦还没换。
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植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罐没喝完的可乐,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露萍盯着那罐可乐看了两秒。昨天没有这罐可乐。陈云意出门跑步前喝了一半,放在窗台上,没喝完就走了。
她收回视线,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页面。备课时她考虑过要不要继续讲高数,但那种东西偶尔炫一下就行,天天讲不现实。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那种闷响,是运动鞋踩在大理石上的那种声音,越来越近。
谢露萍抬起头。
陈云意出现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下面是条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上带着刚运动完的红。手里攥着一个手机,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身上一股汗味和外面冷空气混在一起的气息。
三月底的早晨,温度不到五度。
谢露萍看着她那两条腿,沉默了一瞬。
陈云意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了谢露萍一眼。“你来了。”声音沙沙的,带着运动后的那种粗粝。
“你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陈云意走进来,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脸上的汗,然后整个人摔进床里,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热死了。”
“外面几度?”
“不知道。”
“不到五度。”
“那又怎样。”陈云意翻了个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她。
陈云意趴了大概两分钟,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边坐下。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随手拨了一下,没拨开。
“今天学什么?”她问。
“英语,定语从句。”
“哦,讲吧。”
她今天意外地配合,事出反常必有妖。
讲了大概十五分钟,陈云意开始坐不住,乱动了一会拿起了桌上的水杯。
“WORLD‘SBESTSISTER”的字迹已经磨得只剩一半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谢露萍。
谢露萍没在意,继续讲。
然后陈云意的手歪了。
不是慢慢的、犹豫的那种歪,是干脆利落的一歪,像排练过一样。整杯水从杯口倾泻而出,直接倒在了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上。
水漫得很快。几秒钟的工夫,课本的封面就湿透了,墨绿色的桌面上汇成一片小小的湖泊,水珠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云意没动。手还捏着空杯子,歪着头看谢露萍。嘴角挂着一个弧度。
谢露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她伸手把课本和笔记本从水里捞出来,抖了抖,水珠四溅。英语课本软塌塌地垂下来,笔记本更惨,之前写的那些笔记全糊了,墨水和着水洇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哎呀。”陈云意的语气毫无歉意,“手滑了。”
谢露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歉,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期待。她在等谢露萍发火,等她摔门走人,或者至少说一句“你怎么这样”。
谢露萍把那两本湿透的东西放到一边,从包里抽出纸巾,先擦桌子,再蹲下去擦地毯。擦完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电子版有备份。”她把手机架在桌上,调出完形填空的文档,屏幕朝陈云意。“二十道题,你做。我看着。”
陈云意盯着那部手机看了三秒钟。
拿起笔。
第一题,A。第二题,C。第三题,她停了一下,写下B。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没抬头。
谢露萍看着她写。陈云意写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像是在跟那道题较劲。写完一篇完形填空,她把本子推过来。
七道对了。
“比昨天有进步。”谢露萍说。
陈云意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七个和全错有区别吗?”
“全错说明完全不会。七个说明至少能蒙对七个。”
陈云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这句毫无逻辑的话。她把笔一扔,靠回椅背上,表情是一种被气笑了的无奈。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在刁难你,你看不出来?”
谢露萍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你的刁难太幼稚了。”
陈云意的脸红了。是一种被拆穿了还被人说“幼稚”的、混合着恼羞和不服气的红。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晃了几下。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谢露萍。
“你穿的短裤,外面冷,别吹风。”谢露萍说。
“你管我。”
“下来,继续做题。”
陈云意站着没动。过了大概十秒,她把窗户关上了,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笔。
“还有一篇。”谢露萍说。
“我知道。”
她做了第二篇。这次对了九道。谢露萍把两篇的正确率记在笔记本上。陈云意瞥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
“行了,今天到这儿。”谢露萍合上笔记本。
“才一个小时。”
“你打翻水浪费了时间。”
陈云意没反驳。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谢露萍。
“谢老师。”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