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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改革听证 你说以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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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章程的听证会定在一个月后,地点是管理局最大的礼堂,那是古斯特以前站在这里演讲的地方。现在台下的椅子重新排过,不是一排一排对着讲台,是围成几圈,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围住,礼堂里坐满了人,税收师,研究员,文职人员,还有从各个地方赶来的普通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第一排,手边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蝴蝶,很醒目。
江临站在准备区,把领口那粒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沈夜走过来,把他的手按住了。
“紧张?”沈夜问。
江临低头看那只被按住的手。“有点。”他顿了顿,“以前不怕。以前站在台上,底下的人说什么,我无所谓。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临想了想,说:“以前觉得,我说的对,你们听不听是你们的事,现在觉得,我说的不一定对,得让他们说。”
沈夜松开手,把他那粒扣子系好。“那就让他们说。你听着。”
江临看着他。“你呢。”
“我听着。”
“一直听着?”
“一直听着。”
江临没再问,转身往台上走。沈夜站在准备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衬衫是白的,新换的,领口那粒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
礼堂里安静下来,江临站在台上,没有讲台,没有投影,只有一支立式话筒。他往台下看了一圈,看见方主任坐在左边第三排,看见陈墨靠在墙边,看见莫雨坐在叶然旁边,还有那个拄拐杖的女人,女人很瘦,手上青筋凸起来,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拐杖立在腿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江临开口:“我叫江临,以前是税收师,后来是残响,现在是新章程起草组的顾问。”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江临也笑了一下。“今天的听证会,不是让我说话。是让你们说。”
他走下台,在第一排坐下。沈夜从准备区出来,坐在了他旁边。
礼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女人站起来了,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她说“我叫周芸。一个普通人,六十二年前,那时我的母亲已经是癌症晚期,然后被征收了一段雕刻记忆。但是其中有我出生时,她第一次抱我的记忆。但征收师觉得那是冗余情感,没有保存价值。我的家人后来告诉我,他们没有问我母亲愿不愿意,也没有问我的父亲,他们直接拿走了。”
她的手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那里刻着一只蝴蝶。
“我母亲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我,不记得她自己,不记得任何人。但她最后那几天,总是在找什么东西。手在床上摸,摸来摸去。护士说她可能在找她的孩子。”她停了一下,说:“她的孩子就是我,她只有我,但她不记得我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都安静地看着周芸说。
周芸看着江临,“你们现在说自愿捐献,说伦理委员会,说维权通道。听起来很好,但我母亲回不来了,那段记忆回不来了。你们拿走了的记忆就会变成数据,虽然她的确是快要死了,但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她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们有什么权利?”
礼堂里的沉默长达很久,最后江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权利。”他说,“我们没有任何权利拿走你母亲的记忆。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应该有。”
周芸的手在拐杖上停住了。
江临继续说:“我们能做的,是以后不再有人经历你母亲经历过的事。是让每一个人的记忆,都留在它该留的地方。”然后他看了一眼拐杖头上的刻纹。
周芸看着他,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你做不到的。”她哽咽地说。
“也许做不到。”江临说,“但我们在试。”
周芸将信将疑地听着江临的话,慢慢拄着拐杖走回去,坐下,把那根拐杖立在腿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她想继续看这场听证会。
台下有人举手,是个年轻人,穿着税收师的制服,肩章已经摘了,领口空空的。
“我叫程远,我是也是税收师。”他站起来,“我征收过很多记忆,每一份,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存。但有一次,一个老人临终前像是感受到记忆的流逝,他对着天空说他不想忘,他说他只想记住他老伴的脸。但我……”他停了一下,“我按规程办了。剥离了情感,提取了技艺。他走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我那时候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规矩就是这样。现在你们说,规矩可以改。”他抬起头,“那我做过的那些事,算什么。”
江临看着他。“算错。”
程远的手握紧又松开。“那我是不是坏人。”
江临想了想,说:“我也是税收师,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我也按过规程,剥离过那些不该剥离的东西。”他看着程远,“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做了错事。现在知道了,可以改。”
程远看着他。“改了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不能。”江临看着程远,认真地说:“但可以不再发生。”
程远没有再问,坐下了。
台下又有人举手,一个接一个。有人质问,有人诉说,有人愤怒,有人哭泣。江临站在台上,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只是听着。沈夜一直在台下关注着江临,感受他的情绪变化,配他一起面对所有人的质问和愤怒。
听证会开了整整一天,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礼堂里的人慢慢往外走,周芸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步子很慢,江临追上去。
“周阿姨。”他叫她。
周芸停下来,看着他。
“您拐杖上那个蝴蝶,刻得真好。”
周芸低头看了一眼拐杖头上的刻纹。蝴蝶翅膀上的纹路很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我母亲刻的。”她说,“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刻这个,刻了很久。”
江临看着那只蝴蝶。翅膀张开着,像要飞。
“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周芸把拐杖递给他,江临接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蝴蝶。木头的,温的,纹路很深。江临仔细看完后,小心地将拐杖还给了周芸。
周芸接过拐杖,看着上面的蝴蝶。“我母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个。”她把拐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江临对周芸说:“周阿姨,请您相信我,相信管理局的改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周芸:“我等着看......”接着周芸拄着拐杖继续朝前走了。
沈夜走过来,站在江临旁边,看着周芸离开,然后说:“你在讲台上说,我们没有权利。”
江临点头,“是,我们没有权利。”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写那些章程。为什么还要开这个听证会。”
江临也看着门口,周芸离去的背影,说:“我们是没有权利,但有责任。”他说,“以前的人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们还不回去。但我们可以让以后的人不再拿,让那些被拿走的,至少有个地方可以说。让那些想留下来的,可以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这不是权利。这是欠的债,得还。”
沈夜盯着江临,盯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他领口那粒扣子解开,“系太紧了。”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你系的。”
“我系紧了。”
“嗯。你系紧了。”
他们并肩走出礼堂。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周芸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新章程的细则讨论了整整一个接下来的三个月。
每一条都要拿到听证会上过,每一个人都可以说话。方主任来了,程远来了,周芸也来了。她每次来都坐第一排,拐杖立在腿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不常发言,但每次发言,所有人都会安静地听。
最后一条细则通过的那天,是个晴天。窗外的天空很蓝,有云,有风。陈墨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那片天空。“你说,这算成了吗。”他问。
莫雨站在他旁边。“算吧。章程有了,委员会有了,维权通道有了。该有的都有了。”
陈墨继续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莫雨转过头,“你觉得还差什么。”
陈墨想了想,说:“差时间。规矩立了,得让人信。信了,才算成。”
莫雨同意的点头,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云慢慢移动。
会议室里,沈夜在整理那摞文件。新章程的最终版,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修改,有不同意见的附注。那些意见没有删掉,就留在那里。方主任说,不同意见也得留着,让以后的人看看,哪些路是吵过来的。
江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沈夜面前,一杯自己喝。“方主任走了,走之前说,章程比他想的差一点,但比他做的好。”
沈夜抬起头,“差哪一点。”
“他没说。只说差一点。”江临在他旁边坐下,“可能是不好意思说。可能是留着以后说。”
沈夜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字上。每一个字都吵过很多遍。
“周芸今天来了吗。”他问。
江临点头。“来了。坐了一会儿,走了。说章程通过了,她就不来了。”
此时,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墨探进半个脑袋,“方主任托人让我问你们,委员会的人选定了没有。”
沈夜把那份名单递过去。陈墨接住,看了一眼。“怎么还有他。”他指着程远的名字。
“他自己要来的。”江临说,“说做错了事,得看着以后的事做对。”
陈墨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行。我去回话。”门关上了。
江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沈夜把那沓文件收好,码齐,放在桌角。
“阿夜。”
“嗯。”
“你说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沈夜思考了一下,说:“也许觉得我们做得不够,也许觉得我们做过了,也许觉得我们瞎折腾。”他看着江临,“但不会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
江临笑着看沈夜,“那就行了。”
管理局窗外,云在天空被风吹散。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时高时低。新章程的事定了,但还有很多事没定。那些被卖掉的记忆还没追完,那些被净化的时间线还没修复完,那些被冤枉的流放者还没回家。每一样都要时间,而他们有的是时间。
江临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边。沈夜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说,周芸回去之后,会干什么。”江临问。
沈夜想了想。“也许把那根拐杖擦一擦,也许什么都不干,就坐着。也许把蝴蝶拿出来想她的母亲,然后等着看全新的文明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