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58、意识回归 我要是真傻

　　医疗室里的仪器还在嗡鸣地运转。政府改革派的人还在盯着屏幕，手指在仪器屏幕上来回点击，参数一直在跳。穿白色研究服的两个人在旁边记录数据，偶尔低声交换几句陈墨几人听不懂的话。

　　已经七天了。陈墨每天坐在治疗舱旁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个数字从72%、75%、78%，一直往上爬，爬的很慢，但确实在爬。叶然几乎不离开医疗室了，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也继续盯着那些曲线。

　　莫雨负责所有人的吃食，每次送饭来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沈夜，再看看那些仪器上的数据。

　　林渡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治疗舱里的沈夜，看了很久。然后他问陈墨：“能成吗？”陈墨说不知道。林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要是成了，”他说，“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然后他走了，再没来过。

　　终于，第七天傍晚，那些光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循环的深蓝浅蓝淡紫里猛地撞了一下。屏幕上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开始剧烈地波动，曲线像被狂风吹乱的风筝线，剧烈地上下跳动。

　　改革派的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捕捉到了！”他大声说着，“沈夜的意识正在与那个时间线里江临的意识产生共鸣。”

　　陈墨屏住呼吸，紧盯着治疗舱里的沈夜。

　　沈夜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睫一直在颤动。

　　“他在抓。”改革派的人盯着屏幕，“他在抓那些光点。那里江临的意识场在回应他。”

　　医疗室里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紧盯屏幕。陈墨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曲线，看着屏幕上被捕捉到的那个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数据。那是江临，是他在那个时间里消散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沈夜在无数个时间线里流了无数次泪想要找回来的东西。

　　现在，他抓住了。

　　突然，治疗舱里的光猛地亮起来，就像某种物质爆炸了一样。陈墨眯起眼睛，叶然用手挡住脸，莫雨后退了一步。那些光在医疗室里炸开，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然后它们开始收拢，向治疗舱旁边链接的仪器里汇聚，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汇入大海，像那些在时空里飘散的光点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接着光灭了，医疗室里重新暗下来，只有那些仪器还亮着。

　　陈墨睁大眼睛，看着治疗舱旁边那个仪器里，那团还在凝聚的光。它在动，在收缩，在成形。先是一个轮廓，很模糊，然后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肩膀，手臂，头发，一张闭着眼睛的脸。

　　江临。

　　他站在那里，头发凌乱，还穿着那件消失那天穿的衣服，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衣摆缺了一角。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颤，呼吸声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回来了，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实验成功了！

　　医疗室里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包括政府的改革派和研究人员，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还在实验阶段的技术，竟然真的可行。

　　陈墨站在那里，激动得说不出话。叶然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莫雨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沈夜似乎也感受到江临的存在，他也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偏头看向江临的那边，光还在做最后的收拢，像有人把散落的星子一颗一颗捡回来，最终拼成一个人的形状。

　　沈夜看着江临，颤抖着从治疗舱里坐起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勉强地用手臂撑着舱壁，然后打开治疗舱，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江临，看那些光一点一点收进江临的身体里，看他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透明变得真实。

　　改革派的人最先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仪器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一组组数据。那些曲线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异常波动。“生命体征稳定，”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布，“意识场捕捉成功，物理体成功穿梭，我们的实验成功，江临回来了。”

　　话音刚落，江临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那眼睛很迷茫，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分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天空。他接着眨了眨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看见发光的仪器，看见围在周围的人群，然后他看见了沈夜。

　　沈夜从治疗舱里坐起来，动作很慢，撑了两次才坐稳。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临，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沈夜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江临真的回来了。

　　江临看见沈夜，笑了，“阿夜，你瘦了。”

　　沈夜听到江临说话，几乎是冲上去的。他的腿还在发软，从治疗舱到仪器旁边那几步路，踉跄了两次。第一次膝盖磕在舱沿上，第二次扶住了旁边仪器柱子。但他没有停，直到把江临整个人紧紧抱进怀里，紧得像怕他再散开，

　　江临被他勒得闷哼了一声，说：“你轻点，阿夜，再紧要给你勒死了。”

　　沈夜没松手。他把脸埋在江临颈窝里，不说话，也不动。江临感觉到颈侧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一滴，又一滴。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沈夜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沈夜还是没松手。医疗室里没人说话。陈墨背过身去，假装在研究墙上的仪器线路。叶然擦了擦脸，把莫雨拉出门外。改革派的人低头收拾数据，两个研究员也跟着帮忙，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直到所有人都出去了，医疗室只剩下沈夜和江临两个人。

　　江临站在那里，被沈夜抱着，动弹不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服，又看了看沈夜发抖的肩膀，尽量扯出一些话题来，“你这几天没吃饭吧，抱着跟抱把骨头似的。”

　　但是沈夜没回答。

　　江临见状又说：“你这衣服也没换，都有味了。”

　　沈夜还是没回答。

　　这下江临不说话了，就让他抱着，他觉得此刻再多的言语都不能安慰到沈夜，失去自己两次，这种痛苦是很难一时抚平的。

　　医疗室里的仪器还在响，仪器里的光不停地还在循环，深蓝，浅蓝，淡紫。过了很久，沈夜才松开一点，他没有退开，只是把脸从江临颈窝里抬起来，看着江临，那眼睛很红，但已经没有泪了，泪已经流完了，蹭在江临领口上，衣领湿了一大片。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看沈夜已经平复了些情绪，笑着说：“看来这件衣服是真不能要了。”

　　沈夜呆呆地看着江临，一直在确认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毕竟他已经做了很久很多的梦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梦是虚幻，还是现实。

　　江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沈夜立马抓住了前面晃了晃的手，直到现在他才真的确认，面前的人确实是真的江临，活着的江临，属于他的江临，拥有他们全部记忆的江临。

　　他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并且还记得他。

　　沈夜声音沙哑：“我要是真傻了，你得养我一辈子。”

　　然后两人都笑了。

　　江临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疑惑地问沈夜：“我记得我已经消散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夜回答说：“是中央政府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我不太懂。”他看着江临，“他们说需要我和你产生情感共鸣的方式，捕捉你消失时的意识场能力，然后将你消散时的能量带回现在，或许可以帮助你复活。没有想到真的成功了。”

　　江临点了点头，“明白了。”然后他想起了消散的那个时候，他说，“我那时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我那时候在想，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再见。”

　　沈夜说：“你说过了，你说我等你。”

　　“那不算。”江临拉着沈夜在房间里坐下，“那不算再见。那是让你等我回来。”

　　他们并肩坐着，沈夜伸出手，给江临看属于他的那个齿轮戒指，说：“你瞧，我找到我的戒指了。”沈夜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江临手心里。“是林渡帮我找到的，在古斯特的办公室里，没有想到古斯特没有毁掉这个戒指，还一直收藏着，我也没有想到这个戒指还能回到我的手上。”

　　江临看着那枚戒指，小小的，银色的齿轮戒指，然后抬起自己戴着同款戒指的手，和沈夜的那枚并排。它们挨在一起，每一个齿都咬合得刚刚好。

　　“我消失的这段时间你一定着急了吧，一定在很用力的找我。”江临问。

　　沈夜低着头，“是。”然后他说：“我去了很多过去有你的时间线，看了很多我们的过去，我才发现一件事。”

　　江临正低头摆弄那两枚戒指，把它们并排放着，又分开，又并上。齿轮的齿纹对着齿纹，严丝合缝。“什么事？”

　　沈夜顿了顿，说：“原来你刚入职的那天，是算计好了的，故意在走廊上撞到我的。”

　　江临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沈夜也看着他，然后两人都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