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32、时间齿轮 没有你，我

　　沈夜继续在记忆的深渊里下沉，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看见了他们的第一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那天沈夜和江临一起出税收任务，任务结束后，江临没有第一时间开启时序罗盘，而是拉住即将返回的沈夜，忽然凑过来。

　　“沈夜。”

　　“嗯。”沈夜看着他。

　　“我好累啊，想放松休息一下，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夜思考了一会儿，一连7天不间断的税收任务，对于才入职半年多的江临来说，确实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更何况他晚上的时间还要写情感研究报告。

　　沈夜犹豫了一下，说：“好，去哪儿？”

　　江临想了想，说：“我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被很特别的时间线，那是待修复的时间，存在时间折叠，但没什么危险，就剩一个落日。一直在落，永远不会结束。我想去那。”

　　他看着沈夜。“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沈夜沉默了两秒，说：“好，什么时候去？”

　　江临笑了，“现在。”

　　于是江临立即启动手腕上的时序罗盘，没有报备，没有申请，拉着沈夜一起偷偷离开，跳进了那条废弃的时间线。

　　这对于一项最守规程，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的沈夜来说，是一个挑战，但在江临说“现在”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了两秒，就跟上去了。

　　沈夜觉得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守规矩，越来越有生命的活力，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江临带给他的，他的世界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但沈夜喜欢这种变化。

　　传送的光芒散尽，他们落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

　　山坡不高，下面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像是某个文明留下的遗迹。远处有一条河，已经干涸了，只剩下河床的痕迹。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而天空，是一片燃烧的橘红。

　　太阳正贴着地平线，一半已经沉下去，一半还露在外面。光芒从那个缺口倾泻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深红到橘黄，从橘黄到淡紫，从淡紫到深蓝。

　　那些颜色在缓慢地变化，一点一点，像有人在用最细腻的笔触涂抹。

　　但它永远不会结束。

　　太阳永远在那里，一半沉下去，一半露着。永远在落，永远落不完。

　　沈夜站在那里，被那片景色震住了。他见过无数时间线，无数记忆中文化的兴衰，无数生死离别。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永恒的日落。

　　江临在旁边看着沈夜被震撼呆住的样子轻轻笑了。

　　“好看吧？”

　　“嗯。”沈夜点头。“好看。”

　　江临环顾了上坡上一圈，然后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搬过来，拉着沈夜坐下。他们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看着那片永不结束的日落。

　　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落日，仿佛两人天然得也是这段永恒景象中的一部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泥土的味道，夕阳的味道，还有永久时间的味道，像是古老，像是荒芜，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江临开口了，声音很温柔，“你知道吗，我有次单独尝试自己出一个很简单的小任务时，意外弄错了返回时间坐标，不小心来到这里。第一次被这里的景象震惊了，当时我就想一定带你来看。”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江临没有看他。他盯着那片日落，侧脸被夕阳映得发亮。“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沈夜的心很暖，他问：“为什么？”

　　江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因为你喜欢安静的东西。”他说，“你喜欢不会变的东西，就像喜欢所有的规程守则一样，按部就班，墨守成规。”

　　沈夜听完这话笑了，他觉得江临这是在打趣他或者嘲笑他，但又说的那么真诚。

　　沈夜坐在这样的景致下，身心格外放松，他仔细想了江临说的话，那是他过去从未仔细剖析过的自己，说：“也许那不是喜欢，也许那是习惯。”

　　沈夜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着这份永恒的落日，“一直以来，我所接受的培训、练习，都是要求严格按照标准执行。我们被教导，所有偏离标准规程的事物都是错误的，错误就必须被清除。只有严格执行标准规程才是对的，才是正确，才能被留下。”

　　江临：“那么现在呢？你愿意陪我违背管理局的规程，来到这里，是不是就说明你正在改变。”

　　沈夜犹豫了一会儿，“或许不是改变，是找到了内心真正的自己。”

　　一张厚脸皮的笑容突然出现在沈夜面前，江临用手指着自己笑容灿烂的脸，“是因为我吗？”

　　沈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得有些无奈，他用手推开那张厚脸皮的笑，“嗯，是你。”

　　这次沈夜回答的很直白，没有犹豫。

　　听到回答，江临敛起笑容，目光专注地看着沈夜，一字一顿地问：“沈夜，是因为你喜欢我，对吧。”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沈夜又羞又恼，“明明是你喜欢我。”

　　江临看着沈夜又羞又气的样子，一直发笑。

　　突然，他看着沈夜，表情正经，语气严肃：“对，沈夜，我喜欢你。”

　　其实两人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从最初的工作搭档，到后来共同投入的研究项目，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可以深夜谈心、不经意的触碰，快速的心跳，可以在对方面前放松身心。那些默契的眼神，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那些在彼此身边才有的安心感，早就让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但他没有想到，江临会选在这一天，选在这个永不结束的落日面前，这么认真地看着他，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沈夜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心照不宣下去。

　　江临接着一脸期待地问：“你呢？”

　　沈夜想回答又不好意思，最后只回了句：“明知故问。”

　　江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那一刻，沈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还是需要说出来的。不是因为它们不在那里，而是因为说出来之后，它们就变成了记忆，变成了可以永远记住的瞬间，就像这里的永恒落日一样。

　　江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盒子。

　　“给。”他递给沈夜。

　　“这是什么？”

　　“礼物，一个可以把你我锁住的礼物。”

　　沈夜低头接过那个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很细，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有个吊坠，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齿轮，不是普通的齿轮，是那种精密仪器里的齿轮，每一个齿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沈夜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齿轮在他掌心里轻轻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翻转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永恒”。字迹不太工整，笔画有点歪，能看出来是手工刻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江临也正看着他。

　　“这是什么？”沈夜问。

　　江临往沈夜身边挪了挪，近到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指着那个齿轮。

　　“这是齿轮，很特别的齿轮，你看这些齿，每一个都有自己精确的位置。大一点不行，小一点也不行。必须刚刚好，才能咬住。”他的手指沿着齿轮的边缘慢慢划过。“它们咬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带动一个，时间就往前走。一秒，一分，一时，一天就是这样来的。”

　　然后他看着沈夜轻声说：“就像我们。”

　　沈夜问：“这是你选的？”

　　江临：“是，我想了好久，最后选了这个送你，你是我最重要的那个齿。没有你，我的时间就转不动了。”

　　沈夜发现，江临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最后整个耳朵都红透了。但他没有躲，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沈夜，看着他的眼睛。

　　江临这种厚脸皮加调皮泼猴的性格，竟然也会脸红。沈夜觉得很新奇，但他没有打断江临，而是继续看着他，听他说。

　　“所以这个送给你。你戴着它。让它提醒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齿都咬在一起。时间会往前走，但我们不会散。”

　　沈夜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那红透的耳朵，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他才发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告白，比起刚才那句“我喜欢你”，更让人心动。

　　沈夜的心脏正猛烈的跳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齿轮。那么小，那么精致，那么像他们。

　　沈夜很感动，“我喜欢，我喜欢这个吊坠。”然后他轻声说：“就如同我也喜欢你。”

　　江临怔在那里，那句“我也喜欢你”他听得很清晰，原本他其实没有打算沈夜的性格会同样回应他，但他说了。

　　江临伸出手，把沈夜拉进怀里。

　　抱着他，紧紧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沈夜，抱着那个他爱得很深很深的人。

　　好一会儿，沈夜才推开江临的怀抱，他看着齿轮垂在胸口，虽然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好看吗？”沈夜看着江临，笑着问。

　　“好看，就如同你人一样好看。”接着一个吻轻轻落下，接着是是更多更深的吻。

　　在这里没有时间，只有永恒，两人不知道时间，也没有刻意去看时序罗盘上的指针，当沈夜觉得夕阳看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好了，我们该回文明管理局了，再不回去，要被重点询问和监察了。”

　　“那走吧，目的达到，可以回去了。”江临笑得得意，笑得心满意足。

　　他们转身，一起开启时序罗盘，离开了这里的永恒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