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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天气 “潭江今天 ...

  •   汀水的冬天不依不饶。

      不是轰轰烈烈的冷,或者说一刀一刀割在脸上的冷。汀水的冷是阴的,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赶不走。天永远灰白,抹布似的,拧不干,晒不暖。

      咘疚琼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出门了。

      不是刻意不出门。是没必要。课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点完名就从后门走。食堂太远,他囤了一箱方便面,热水器烧开了就能对付一顿。宿舍的窗帘从开学那天起就没拉开过,他住在上铺,窗长期拉上。

      室友一开始还会问他吃不吃饭,后来不问了。再后来,他们开始在他不在的时候小声议论:“他是不是有病?”

      他听见了也没推门进去。转身走了,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冬天的操场一个人都没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蜷坐着。

      这是大一的冬天。

      他知道汀水不是他的家,沧大医学院不是他的学校,他不属于这里。

      大二的时候,有次肖文邦喝了个烂醉,睡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播新闻,咘疚琼本来没有在听,他只是路过,直到一个地名钻进耳朵。潭江。

      他抬起头。

      电视画面里是潭江的立交桥,晚高峰,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播音员在说什么经济数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街道,从未见过的建筑,看了整整十几秒,直到画面切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被子蒙过头顶,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潭江。

      百科词条。历史沿革,行政区划,人口,经济,交通,旅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气候”那一栏:“潭江四季分明,春季干燥多风,夏季炎热多雨,秋季天高气爽,冬季寒冷少雪。”

      少雪。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听自己的心跳。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查潭江的天气。

      最初只是在手机自带的天气应用里多加了一个城市,他在汀水,天气应用的主页显示的是汀水的天气,右滑一下,就是潭江。他每天右滑一次,看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

      潭江,晴。

      潭江,多云。

      潭江,阴。

      潭江,霾,有轻微污染。

      每个字他都看得仔仔细细。

      “潭江,晴。”的时候,汀水正在下雨。他撑着伞去上课,裤腿湿了半截,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潭江的天气。

      他告诉自己,只是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比喜欢更可怕。喜欢至少需要理由,习惯不需要。

      习惯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右滑看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从来没有去过潭江。

      但他的手机知道潭江每一天的天气。知道它几月份开始降温,几月份风最大,几月份会下第一场雪。

      大二冬天的一个傍晚,汀水下了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雨和雪的混合物,落在地上就化了,脏兮兮的。咘疚琼站在宿舍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落进地面的积水,痕迹都留不下。

      汀水的雪是这样子的。不像泊桥,雪是雪,落下来是白的,踩上去是软的,堆起来是厚的。这里的雪是半途而废的,是犹犹豫豫的,是不肯认真下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忽然有人走到他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咘疚琼没转头,那人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那场不算雪的雪。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男生开口了。

      “你是咘疚琼吧?”

      咘疚琼没回答。

      “我叫伊疏。”那个男生说,“法学院的,比你大一届。”

      咘疚琼还是没回答。

      伊疏没有被他的沉默劝退。他从那天起,开始出现在咘疚琼的生活里。在食堂“恰好”坐在咘疚琼对面,在图书馆“恰好”坐在咘疚琼旁边,在操场上“恰好”路过咘疚琼坐着的看台。

      他每次都会说一两句话。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比三楼亮。”

      “操场的风太大了,你坐这儿不冷吗?”

      咘疚琼大多数时候不回答。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没有再多,就只是这样。但伊疏不介意。他像是把咘疚琼的沉默当成了一种语言,一种他正在努力学习的外语。

      大二下学期,有一个晚上,咘疚琼在操场坐了很久。

      那天是他妈妈的生日。他给靳若合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靳若合回了一个“谢谢啾啾”,后面跟了一长串语音。他没有点开,因为怕听完之后,他会想回家。

      汀水不是家。

      伊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看台下面,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奶茶,热的,你应该喝点热的东西。”

      咘疚琼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法学院的学生,太年轻了,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咘疚琼问。这是他对伊疏说的第一句话。

      伊疏愣了一下:“我每天都来操场看一圈,你每周四晚上会坐在这里。你大概没注意到我,但我每周四都能看到你。”

      咘疚琼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杯奶茶。塑料杯壁是烫的,他的手很凉,温差让他的手指一阵刺痛。他把奶茶捧在手里,没喝。

      伊疏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几句话。

      “你不用每天都来找我。”咘疚琼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嗯。来习惯了。”

      咘疚琼没接话了,任由伊疏的话掉在地上。

      他们坐在操场边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汀水的天空就是这样,四季都像一块洗旧了的白布,什么颜色都透不出来。

      “汀水的冬天好长。”伊疏忽然说。

      咘疚琼没回答。

      “听说首都的冬天很短,”伊疏继续说,“雪也不多,但每年都会下那么一两场,薄薄一层,早上起来看就化了。”

      咘疚琼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收紧了一点。

      “首都?”他问。

      伊疏转过来看他。

      “嗯,潭江,首都啊。”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我现在好激动,让我冷静冷静……”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深呼吸了一次。

      咘疚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伊疏重新坐下来。这次近了一些,中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他问:“你去过潭江吗?”

      “没有。”

      “我想去,法学的话,潭江那边的机会比汀水多太多了。我准备考研考过去。”

      咘疚琼没说话。

      伊疏又问:“你呢?你毕业后打算去哪儿?”

      咘疚琼想了很久。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知道江湖咎迹在潭江,而自己已经被钉死在了汀水,所以他去查跟潭江,或跟T大有关的东西,没日没夜地做这些事,企图多了解一点。

      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想江湖咎迹。

      他甚至不想承认“想”这个字适用于他和江湖咎迹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了。

      大二那年的冬天太长了。

      十一月就开始冷了,冷到三月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学校里的樟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叶子从来不落,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结束。

      咘疚琼有时候走在那些樟树下面,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棵常绿植物。

      看起来活着,其实只是没有掉叶子而已。

      那天下午,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够让他看见外边儿的天际线。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没听。他把手机放在课本下面,右滑,看了一眼潭江的天气。

      “潭江,晴。”

      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汀水正在下雪。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潭江下雪吗?

      他忽然想。查了这么多次潭江的天气,他从来没见过“潭江,雪”这三个字。

      潭江少雪,词条里写的。

      可少雪不是无雪,也许某一天,他右滑一下,会看到那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

      下了课,他最后一个走。出了教学楼,伊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他就迎过来。

      “下雪了,”伊疏把伞递给他,“你没带伞吧?”

      咘疚琼没接。“雨夹雪,不是雪。”

      伊疏愣了一下。“行,雨夹雪,那也需要伞。”他把伞塞到咘疚琼手里,“拿着吧,我还有一把。”

      他们走了一段路。伊疏撑着另一把伞走在他旁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些什么,法学院模拟法庭的比赛,食堂新出的菜,图书馆三楼今天有一只猫跑进来了。咘疚琼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伊疏忽然停下来。

      “咘疚琼。”

      咘疚琼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伊疏站在雪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什么东西都没能把它磨暗。

      “我想跟你说一个事。”

      咘疚琼看着他。

      “我喜欢你。”

      伊疏说声音很稳。没有结巴,没有脸红到脖子根儿,像是准备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像是知道结果不会太好,但他还是要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伊疏语气仍然很平稳,“你可能谁都不喜欢。但你至少可以……有人陪着你。不用你做什么。”

      咘疚琼看着他。

      他想说,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声音因为酸涩被压得有些扁。

      “潭江今天不下雪。”

      伊疏愣住了。

      他不知道咘疚琼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咘疚琼,那边的那个人,他知道吗?”

      咘疚琼没回答。他转身走了,撑开了伊疏给他的那把伞。

      身后传来伊疏的声音:“伞不用还了!”

      咘疚琼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查潭江的天气。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窗外雪停了,变成了纯粹的雨。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江湖咎迹在潭江过得怎么样。

      他只知道潭江今天不下雪。

      咘疚琼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在等。只是在用一种极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度过没有那个人的第二个冬天。

      汀水的冬天不依不饶。

      潭江的雪,他只见过臆想中的那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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