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睡前 【接续袖扣 ...
-
咘疚琼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他在黑暗里没有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看不清的阴影。
旁边的呼吸声很均匀。
江湖咎迹睡着了。他睡觉很安静，连翻身都很少。
有时候咘疚琼半夜醒来，会伸手探一下他的鼻息，确认一下这个人还在。
今晚他没伸手。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透进来的线光看江湖咎迹的轮廓。睡着了也好看，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很长。
咘疚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今天下午在商场刷了那张卡。四十万。
他知道这个数字对江湖咎迹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江湖咎迹收到那条消费提醒的时候，在想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打算搬出去。”
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咘疚琼知道，江湖咎迹不怎么开玩笑。他说的每句话，哪怕是好笑的，底下都有一层认真的东西。
咘疚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柜台前，那对袖扣安安静静地躺在托架上。银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理，像水的波纹，又像月亮的表面。他第一眼看到就想到了江湖咎迹。不是想到了他需要袖扣，是想到了他本人。
想到了他的手指，想到他翻文件时袖口会微微露出一截手腕，想到那截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只有骨节分明的轮廓。
那对袖扣，戴在他的袖口上应该很好看。
咘疚琼又翻了一个身。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睡不着？”声音低低的。
“嗯。”
江湖咎迹没问为什么。他伸过手来，搭在咘疚琼的手背上。
咘疚琼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江湖咎迹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想什么？”
“……袖扣。”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咘疚琼顿了顿，“在想你会不会用。”
“为什么不会用？”
“因为太贵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四十万。”江湖咎迹说，语速很慢，“你上次在机场买的那盒巧克力，多少钱？”
咘疚琼想了想。“……八百。”
“你分了一半给我。十二颗，一颗六十六。”江湖咎迹说，“那盒巧克力你吃了三颗，剩下的寄给了靳姨。”
咘疚琼没说话。
“你送我的东西，”江湖咎迹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便宜的。”
咘疚琼愣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他送的东西确实都不便宜，不是因为他故意挑贵的买，而是他看上的东西，恰好都不便宜。
去年江湖咎迹生日，他在一家古董店里看到一只怀表，银壳儿。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后来助理告诉他，那家店的老板事后打电话确认过，问那位长得不错的先生是不是江先生的人，说那位先生砍价的方式太奇怪了，他问老板“您觉得这只表值多少”，老板说了一个数，他点了头，然后就付了。
他没还价，也没确认那个数字是不是合理的。
咘疚琼把那只怀表送给江湖咎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江湖咎迹接过去，打开表盖看了一眼，说“谢谢宝宝”，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怀表江湖咎迹一直带着。不是戴在身上，是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助理说他有时候会拿出来，上上发条，听它走一会儿，再放回去。
“你在想什么？”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回过神。“在想那只怀表。”
“怎么了？”
“你助理说你会给它上发条。”
江湖咎迹沉默了一瞬。“他话太多了。”
“所以是真的？”
“嗯。”
咘疚琼又在黑暗里短促地笑了一下。
江湖咎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咘疚琼翻过手，掌心朝上，江湖咎迹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自然而然的。
“江湖咎迹。”
“嗯。”
“严铎楚说，我在你这儿的优先级高于钱。”
江湖咎迹没说话。
“是真的吗？”
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江湖咎迹没回答：“严铎楚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以你的性格，就算我刷爆你十张卡你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说得对。”
咘疚琼顿了一下。“那你会说吗？”
“说什么？”
“说不。”
“不会。”江湖咎迹说，“但我会跟你说，把钱花在你自己身上。”
“可是我花在你身上……”
“那也是花在你身上。”
咘疚琼没听懂。
江湖咎迹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最后开心的还是你。因为你觉得我开心了，你就开心了。”他停了一下，“所以你花的每一分钱，本质上都是花在你自己身上。”
咘疚琼想了想。“……你这个逻辑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按你这个逻辑，我给自己买礼物，你也会开心。因为我开心了，你就开心了。所以本质上也是花在你身上。”
江湖咎迹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睡觉。”
咘疚琼嘴角弯了一下。“说不过了就睡觉？”
“嗯。”
但他没有松开咘疚琼的手。
咘疚琼也没有抽回去。
过了很久，咘疚琼轻声说了一句：“下次我刷自己的卡。”
“为什么？”
“因为用你的卡给你买礼物，严铎楚说那等于你自己给自己买的。”
“严铎楚又知道了？”
“他说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哪个方面不是专家？”
咘疚琼笑了一下。
江湖咎迹叹了口气：“你少跟他混。”
“他说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不是。”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也不是。”
咘疚琼转头看他。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江湖咎迹在看他。
“那你最好的朋友是谁？”咘疚琼问。
“没有。”
“卢恢亦呢？”
“不是。”
“你助理呢？”
“那只是我助理。”
“那我呢？”
江湖咎迹没回答，咘疚琼也没再问。
窗外的光渐渐亮了一些。那线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慢慢爬上床尾。
“江湖咎迹。”
“嗯。”
“那对袖扣，你真的会用吗？”
“明天就用。”
“真的？”
“真的。”
咘疚琼想了一下，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可以不用的。”
“不会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
“你挑的不会不好看。”
咘疚琼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有一点热。江湖咎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江湖咎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四十万。你知道严铎楚上次输给我多少钱？”
咘疚琼抬起头。“多少？”
“这个数。”江湖咎迹说了一个数字。
咘疚琼沉默了。
“所以那对袖扣，”江湖咎迹说，“相当于他替我买的。”
半晌，在江湖咎迹以为咘疚琼已经睡过去的时候。
“想起来一个事。”咘疚琼说。声音有点哑。
“嗯。”
“高中的。高二下学期。”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个记忆的盒子，找到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物理晚自习。我们被锁在教室里了。”
江湖咎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起来这个了？”他问。
“片段。”咘疚琼说，“就一个画面。你站在门口拧门把手，拧不开。我在旁边骂人。”
“你骂什么了？”
“忘了。反正骂得挺多的。”
江湖咎迹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接话，等着。咘疚琼的记忆就是这样，不能催，催了就没了。
咘疚琼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笑。”他说。
“什么？”
“我在抱怨的时候，你在笑。”
“没有。”
“有。我记得。”
江湖咎迹没否认。
“后来呢？”咘疚琼问。
“后来锁开了。”
“怎么开的？”
“拨了一下保险钮。”
咘疚琼蹙了一下眉。“保险钮？”
“嗯。拧门把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保险钮，拨回去了。”
“那我为什么骂你？”
江湖咎迹想了一下。“因为你觉得是我把门锁上的。”
“……我为什么会觉得是你？”
“不知道，你说我非要锁门。”
咘疚琼愣了一下，把手从江湖咎迹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江湖咎迹没拆穿他。
他伸出手，搭在咘疚琼的腰上。
夜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灰。
咘疚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江湖咎迹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咘疚琼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有江湖咎迹留下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叠得整齐。窗帘被拉上了，缝隙被夹子夹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暗得像深夜。
他伸手摸了一下江湖咎迹睡过的位置。凉的。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白色，丝绒表面，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缎带。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咘疚琼拿起来看。江湖咎迹的字迹。
“回礼。”
咘疚琼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袖扣。方形，铂金，表面是镜面抛光，但在边缘处有一圈极细的刻纹。是水的波纹。和他昨天买的那对，像一个系列的两种变奏。
他拿起其中一枚，翻过来看背面。
那里刻了小小的字母：QQ。
咘疚琼把袖扣放回盒子里，盖好，系上缎带。然后拿出手机，给江湖咎迹发了一条消息。
［QQ：谢谢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