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刀客下山记》冬木码字机

9、下山第九天 辰时，祝翎

　　辰时，祝翎风准时出现在同欢楼外，公叔伯珺跟在他后面。
　　仰头望向这栋奢靡华丽的二层小楼，同欢楼占地面积大，主楼与旁边的侧楼雅间厢房用一条空中连廊连在一起，主楼顶上还额外辟出一块空地装修成露台，傍晚时，来玩乐的客人可以在露台上喝酒，观赏舞姬跳舞，入夜宵禁后若是不愿意回家，还可去厢房宿一宿，只是要不要人来陪，就得看客人自己的了。
　　明面上是个歌舞楼，实际上是个暗妓的地方。
　　眼下因为封城，这座小楼门可罗雀，原本不做早晨生意的，现下早晨也得开门迎客。
　　习惯了人来人往的妈妈半耷个眼皮盯着空荡荡的街道，指尖绕着丝帕掩住嘴打了一个哈欠，心底暗骂，狗日的封城，搅了老娘多少声音。
　　本以为今天又要没什么人，没想到却看见两个俊朗的男子站在了门口。
　　妈妈一下就来了精神，朝两人挥着帕子：“客官，呆站在门前作甚，进来呀，我们同欢楼有最好的菜，最好的茶，定然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姑娘们，快来招揽客人啊。”妈妈对着楼内喊道。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扑过来的各样的花香包围——
　　“小哥打哪来啊？食过早饭了没，我们同欢楼啊有县城最好的厨子，进来尝一口呗”
　　“这位弟弟面如冠玉，需不需要姐姐弹个琵琶作陪？”
　　“呀，这位公子还带着把刀，我等姐妹手无缚鸡之力，何必这样防备我们呢？”
　　祝翎风冷着脸，一言不发，手搭着刀袋；公叔伯珺双手抵在胸前，试图将摸过来的手推开，但他双拳不敌四手，导致人都往他那挪动。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想找你们问点话。”
　　“不不不，不用琵琶，我们就是来找人的。”
　　“他……就是就是冷了点，没想砍你们……”
　　他这话逗笑了一片人，虽然来找个人很无趣，但姑娘们还是将两人迎了进去。
　　妈妈也走上前靠近：“小哥想找谁啊，我们这的姑娘个顶个的好，貌美的，性格好的，想要啥样都有。”
　　“不必。”祝翎风伸出手，掌心朝外，挡住了妈妈想靠近的动作。
　　公叔伯珺接话：“我们不耽搁各位姐姐的时间，请问箐箐姑娘在不在？我们找她有话要说。”
　　“箐箐啊……”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飞快掩饰过去，“真不巧，她和贵客走啦。”
　　“贵客？走了？她什么时候走的，和谁？”祝翎风追问。
　　“这我哪知道，上了辆马车就走了，”妈妈用丝帕挡住自己嫣红色的唇，回想道，“我们箐箐啊，是个好孩子，来了楼里那是门槛都被踏破了，这贵客喜欢她要接她回去唱曲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没资格打听人家的身份啊。”
　　祝翎风跳过这一段，这不归他们管：“带我们上去，看一看这位箐箐姑娘的屋子，顺便告诉我们那个戚家公子是什么时候跟她好上的，昨夜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妈妈还想再推脱两句，却见祝翎风压低眉眼，拇指摩挲刀柄，仿佛下一秒就要取她性命，打哈哈两声，亲自带他们上楼。
　　箐箐作为楼里最好的姑娘自然也住得是最好的房间，一人便占别人三间的空间，祥云蝙蝠木纹的大门，窗纸也是上好的雪浪笺。
　　推开门，一阵淡香飘来，公叔伯珺分辨出这是前段时间京城流行的寒月玉兰香，是清冽的、带着些许寒意又有甜润的香，很受京城贵女们的欢迎，千金难求，没想到伊州这略显偏僻的地方也能搞来那么贵重的东西。
　　房间用屏风分为两边，一侧置琴台和四方桌供客人听曲，桌面上的花瓶还插了一支花，另一侧是榉木雕刻的拔步床，床头雕刻着裂开嘴的石榴，床上被褥凌乱，并没有被收拾过。
　　符合突然离开的迹象。
　　“这就是全部？”祝翎风简单扫视一圈，没有发现疑点。
　　“是啊，两位公子，我哪敢骗你们哟，我这条小命可只有一次”妈妈眼神在祝翎风的刀上转一圈，“戚家公子是约莫戌时半走的，这封城宵禁的时候我们哪敢让他留下啊，万一戚家找来了，同欢楼可挡不住他们家。”
　　祝翎风回想起昨夜戚章出现的时间戌时末左右，县令说戚家宅子置于中街后巷，若平时来回一趟，两刻钟也够了，若是他那种情况，这时间也差不多对得上。
　　“那个箐箐姑娘也是这时候走的？”公叔伯珺道。
　　“也差不多呢，戚公子走后不久，马车就出现在门口了，指名道姓要箐箐过去呢。”
　　见她嘴里没有一句详细的线索，祝翎风开始动手自己翻找，掀开凌乱的被子，上面居然还残留着干涸的痕迹。
　　“诶！公子，你样子……”
　　公叔伯珺拦在她面前，继续问。
　　“那箐箐姑娘的表情如何？她和往日一样吗，没有任何异常？”
　　妈妈显然被这不按常理出牌整得不满，她皱起细细的眉，语气沉下来：“我说公子啊，问话也不能这样啊，不知的还以为我们楼里姑娘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子要以后怎么再做生意呢？”
　　公叔伯珺不吃这套：“您这话就严重了，我们只是来问些箐箐姑娘的情况，怎地又对所有姑娘不好呢，若是您能说得再详细些，我们也不必如此啊。”
　　言下之意就是这个老鸨快点交代多些东西，都是说些随便打听就能问出来的话，可别想打发他们。

　　另一边，短暂休息好了的县令再次把戚章叫来面前。
　　“戚章，再把你昨晚的经历交代一遍。”
　　戚章跪在堂前，两个衙役在旁边看着他。
　　戚章战战兢兢：“这、这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大人难道是觉得我在说谎？！”
　　“呵，路深已经带人探查完毕，你根本没有进到主院，你的鞋印只在侧院和房间出现，你又是哪来的胆子跟本官说你看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他们的尸体？还不快如实交来！”
　　县令一拍惊堂木。
　　戚章浑身都得跟筛子一样，只好磕磕绊绊地重新讲起自己昨晚的事，不敢再做隐瞒，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是怎么从同欢楼回来又是怎么样发现尸体拿了银票就跑的事情原委交代清楚。
　　旁边的师爷取出一张新纸，将他真正的的口供录下，写到一半，跪着的戚章突然发出“赫赫”声音。
　　所有人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戚章整个人在地上翻滚，脑袋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像有无数只带刺的虫子在啃噬内脏。他拼命想蜷缩起来，四肢却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盖翻起，渗出的血混着灰尘，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两个衙役根本按不住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只有极少量的气流从齿缝或紧缩的喉咙中挤出的声音，犹如蛇吐信子。
　　视线越来越模糊，试图伸出一只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衣角，手臂却像灌了铅般沉重，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只剩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一突发的变故吓到场内所有人，好半响，县令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啊……好啊，在县衙就敢灭口，简直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真当官府于无无物吗？！”
　　“速把林仵作叫来！”
　　戚章的情况一眼就能明了，林智远赶到现场，立刻就能下判断，这是服下了断肠草之后中毒的症状。
　　有一种能延迟断肠草毒发的办法，就是将断肠草裹在特地调制过的药泥里再混进一些不易消化的食物，这样人吃过后不会立刻毒发，若是那熟手配出来的，甚至能延迟两天再中毒。
　　县令顿时就想到了同欢楼。

　　祝翎风没有在床榻上找出线索，他转头盯上床头放着的空盘子：“这里面是放什么的？”
　　“戚公子爱吃菊花酥，每次来都要点上一盘，再配上一壶头采的毛尖，他才会满意。”
　　祝翎风端起盘子，光洁的盘子里只剩一点比指甲盖还小的酥皮渣，他递到妈妈面前：“既然你们这个姑娘住得最好，那怎么不给她收拾干净，这点渣也要留着给她看吗？”
　　“诶呦，昨晚值夜的是哪个丫头啊，这都瞧不见，”妈妈假意怒骂，“收拾点东西的小活都干不好，待会定要狠狠打她手掌罚跪才行。”
　　“你真的确定她是被贵客接走了，”祝翎风眼神如刀，刮在妈妈身上，“而不是因为戚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她又是跟戚家公子最后亲密接触的人，沾上克命灭门的名声，旁人觉得她是丧门星，此次以后不能为你敛财，直接杀了她吗？”
　　公叔伯珺附和点头。
　　妈妈的表情如同画上去般，笑容分毫不变，她还是之前那个说法：“箐箐就是被贵客接走了呀，二位公子怎么就是不信呢，这孩子进楼就是我看着的，做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吗，怎么会骗你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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