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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035章:太后 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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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消退,宫墙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梁玥渐渐习惯了后宫的日子,不知不觉便入了秋。
十月初,太后启驾回宫的消息传到宫中。本来太后早定七月份回宫,但她最喜欢的面首突发恶疾,便耽搁到了现在。
天还没大亮,梁玥便被宫人从被窝里请出来梳妆,随着陈执一同出城迎接。
帝后车驾在城门外停下。秋风灌进衣领,带着野地里的草腥气。城楼上的旌旗被扯得猎猎作响,守门的卫士一排排站得笔直,神色肃穆。
梁玥站在陈执身侧,手缩在袖子里,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悄悄攥住了陈执的袖口。她指尖冰凉,泛白的指节暴露了她的紧张。
即便陈执再三保证过,她还是忍不住心慌。在她的记忆里,太后执政那几年,连自家父亲上朝都要战战兢兢,没有哪个官员不怕她。那些岁月留下的余威,不是陈执的几句安慰就能抹掉的。
陈执感觉到了袖口的重量,低头看了一眼,反手将她冰凉的手从袖中捞出来,拢在自己掌心。他的手干燥温热,裹着她的手指轻轻搓了搓。
“阿玥放心,母后讨厌朕,肯定胜过所有人。”
他对自己当初如何伙同太傅与太尉把太后逼往行宫这件事,自觉得很。
梁玥一点儿没被安慰到,咬着嘴唇低声道:“她连苏姬都不待见。”
苏夫人好歹诞育了如今唯一的皇子,可太后一道谕旨,连城门口都不许她来,直接将她排除在了迎接的队列之外。
陈执捏了捏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那是因为朕当初罢了汝阴侯的相位,以平乐侯为相。”
梁玥皱了皱鼻子,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陈执握得更紧了些。她气哼哼地:“陛下毕竟在前朝,我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陈执淡定得很,掌心拢着她的手指,慢悠悠地往下接:“太后不是普通后宅妇人,她有胸襟,有度量。皇后在她眼里,并不值什么。”
梁玥一听,立刻抬眼瞪他:“陛下这是在说我不重要?”
陈执被她这横眉竖眼的样子逗得嘴角差点没绷住,假意咳了一声,目光飘向远处,赶紧找补道:“总之,针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还会让朕与太尉不满。她的目光在前朝,不在后宫。”
还有一点他没说出口,太后不会去得罪梁玥这个几乎铁板钉钉的太子之母,她甚至会主动来拉拢。就如同当初离宫前对他撂下的那句诅咒,太后在盼着皇帝驾崩,好安安稳稳当她的太皇太后。在这件事上,梁玥是她最好的盟友。
梁玥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可手掌却老老实实地蜷在他掌心里,仿佛这样能寻到一丝安心。
城门外的大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由远及近,夹杂着沉闷的车轮声和马蹄踏地的节奏。陈执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投向大道尽头。
“母后的车架到了。”
官道尽头,太后鸾驾浩浩荡荡行来。前头是持戟的羽林骑士,甲胄在秋日薄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马蹄踏起的尘土一路扬到半空。随后是四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拉着华盖车,车顶以玄色锦缎覆面,四角垂着鎏金铜铃,每行一步便叮当作响。车驾两侧随行着数十名侍从,身着绛色深衣,步伐齐整,远远望去肃穆一片,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辆华盖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稳,随行的女官上前撩开车帘,一位身形清瘦的老妇人探出身来。她扶着女官的手踩上脚踏,稳稳落地,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褶皱。
太后穿一袭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用暗红丝线绣了云纹,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只簪了一支白玉笄,面色沉静,目光平扫过来时,仿佛所有人都在她眼底,又仿佛谁都不在。
她看向陈执,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立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只是一个皇帝的身份。母子相对立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而后太后的目光移到了梁玥身上。
梁玥被那目光一罩,脊背登时挺得笔直,站姿比任何正式场合都要端正,连肩膀都绷着。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几分怀旧的意味:“梁家丫头,小时候哀家看着便好,有乃父之风。”
梁玥心头一松,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答道:“承蒙母后惦记,儿臣不敢与家父比肩。”
太后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迈步往城内走。帝后二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簇拥着太后往长乐宫的方向去了。
长乐宫正殿里燃着熟悉的沉水香,一切陈设与离宫前别无二致。太后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汤饮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梁玥。
“改天让苏夫人带着小皇子来给哀家看看。”太后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玥点了点头。她是后宫之主,这事由她去传达理所应当。
接着又聊了几句,帝后二人便被太后送客了。
出了长乐宫的门,秋风扑面而来,梁玥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喘匀了。她偏头看了陈执一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却比来时快了几分,显然在那殿里待着也并不自在。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秋风卷起落叶从脚边滚过。
陈执十四岁登基,十八岁亲政。未亲政前,朝堂由太后与太傅把持,丞相是太后的亲弟弟。陈执亲政后立刻扶持了苏夫人的娘家,将太后一族挤了下去,又拉拢梁太尉与太傅分庭抗礼。那两年陈执与太后母子关系降到了冰点,之后太后一怒之下出走行宫,才算暂时歇了这场较量。所以即便到了如今,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隔阂。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换了三任丞相之后,陈执又重新起用了他的舅舅作为百官之首。这大抵也是太后今年愿意回宫的缘由吧。
正想着,陈执忽然伸手揽住了梁玥的肩,掌心稳稳搭在她肩头。
“朕就说吧,”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母后不会为难你的。”
梁玥被他这一揽拉了回神,抬眼看他,脸上那副在太后面前端着的乖顺已经散了,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模样。她弯了弯嘴角,打趣道:“陛下说的是,母后的确也不待见你。”
陈执被她这一噎,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手臂加了把力气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敢这么说朕,罚你陪朕赏花去。”
梁玥被他箍得动不了身,赶忙摁住他胳膊:“不行,我还得去苏夫人那一趟呢。”
陈执根本不松手,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江清抬了抬下巴:“哪用你亲自去。江清,你去。”
江清躬身领命,转身往苏夫人的宫室方向走了。
陈执不由分说地搂着梁玥往东苑走。梁玥被他半拖半带地领着,脚下跟着他的步子,嘴上却忍不住问:“陛下今日不忙吗?”
在她印象里,自从入了宫,陈执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宣室殿处理朝政,少有白天出来闲逛的时候。
陈执继续往前走着,语气理所当然得很:“今日朕特意空出来陪母后。母后不乐意,朕就只能陪皇后了。”
梁玥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就今天太后那副态度,哪需要他陪?分明是专门空出来陪自己的。
东苑里菊花开得正好。但梁玥对此并不感兴趣,倒是陈执,负着手在花圃前站定了,目光从一朵挪到另一朵上,看得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陶醉。陈执喜欢这样姹紫嫣红、花团锦簇景色,人尽皆知。
梁玥歪着脑袋打量他,一身玄色深衣,领口袖口干干净净,连多余的纹饰都没有。再想想他住的地方、用的器物,全都是素净沉稳的路数。她心下好奇,脱口问道:“陛下怎么平日里不穿得鲜艳些呢?用的、住的也都死气沉沉的。”
陈执伸手拂过一朵木芙蓉的花瓣,颇有闲情逸致:“鲜艳是给朕看的,不是朕给别人看的。”
梁玥含笑看他:“陛下倒是会享受。”
陈执转过身来,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再一次把这句话植入她心中:“你也拥有这样的权力。”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抚过她的面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指下的肌肤温热柔软,叫他忽然想起城门前太后的那句话来。
“母后刚刚说从小见着阿玥便觉得好,”他微微蹙起眉心,目光定在她脸上,像在搜寻什么久远的记忆,“阿玥从前入过宫?朕怎从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