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与君同归》壹拾贰序

4、绝处逢生 次

　　次日峨眉众人继续西行，走出百余里后，已是正午，赤日当头，虽在隆冬，亦觉炎热。
　　正行之际，西北方忽地传来隐隐几声兵刃相交和呼叱之声，众人加快脚步，向声音来处疾驰。

　　原来是武当六侠殷梨亭正在对战三个魔教中人。他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手中长剑越使越快，突然间一声呼喝，刷的一剑，接连击败三人。

　　殷梨亭向灭绝道长躬身行礼，说道：“敝派大师兄率领众师弟及第三代弟子，一共三十二人，已到了一线峡畔。晚辈奉大师兄之命，前来迎接掌门道长及诸位师姐、师兄。”

　　灭绝道长道：“好，还是武当派先到了。可和妖人接过仗么？”

　　殷梨亭道：“曾和魔教的木、火两旗交战三次，杀了几名妖人，七师弟莫声谷受了一点伤。”

　　灭绝道长点了点头，她知殷梨亭虽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这三场恶斗定惨酷异常，以武当五侠之能，尚且杀不了魔教的掌旗使，七侠莫声谷甚至受伤。两人又说了一阵，殷梨亭举手作别，要再去和华山派联络。这时一直旁观不语的蛛儿突然说道：“殷六侠，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成么？”

　　殷梨亭回过头来，说道：“这位小师妹不知要查问何事？但叫所知，自当奉告。”

　　蛛儿道：“我想请问：令师兄张翠山张五侠，也到了一线峡么？”

　　此话一出，殷梨亭和张无忌都大吃一惊。峨眉派众人也是一脸震惊。殷梨亭道：“你难道不知我师兄张翠山夫妇，早在十年前就不在人世了。”

　　原来当年蛛儿小时候一直跟着金花婆婆，当年金花婆婆杀了胡青牛一家时，她曾要张无忌随她和金花婆婆一起去灵蛇岛，但是张无忌不仅没去，还咬了她一口，逃走了。她一直对张无忌念念不忘，故而遇见武当的人便打听消息。她久居灵蛇岛，并不知道张翠山夫妇早已不在人世，竟是今日才知。

　　殷梨亭又告诉她，他当年奉师命去蝴蝶谷探望张无忌，但胡青牛夫妇早已死了。后来遇到朱武连环庄的武庄主武烈，得知张无忌已于五年多之前，失足摔入万丈深谷之中，尸骨无存。蛛儿闻言大惊，伤心不已。张无忌得知原来她心中念念不忘之人居然是自己，不由震惊又有点感动，而且惊悉原来蛛儿就是当年那个蝴蝶谷的小女孩，那也就是他舅舅殷野王的女儿殷离。

　　这时一位书生模样的俊俏少年前来，殷梨亭忙拉他过来向灭绝道长行礼，待得向静玄等人行礼时，众人连称不敢当，一一还礼。张三丰年过百岁，算起辈分来比灭绝道长高了实不止一辈。殷梨亭只因曾和纪晓芙有婚姻之约，才算比灭绝道长低了一辈，倘若张三丰和峨嵋派祖师郭襄平辈而论，那么灭绝道长反过来要称殷梨亭为师叔了。好在武当和峨嵋门户各别，互相不叙班辈，大家各凭年纪，随口乱叫。但那青年书生称峨嵋众弟子为师伯师叔，静玄等人自非谦让不可。

　　殷梨亭道：“这是我大师哥的独生爱子，叫做青书。”静玄道：“近年来多闻玉面孟尝的侠名，江湖上都说宋少侠慷慨仗义，济人解困。今日得识尊范，幸何如之。”峨嵋众弟子窃窃私议，脸上均有“果然名不虚传”的赞佩之意。

　　蛛儿站在张无忌身旁，低声道：“阿牛哥，这人可比你俊多啦。”张无忌道：“当然，那还用说？”蛛儿道：“你喝醋不喝？”张无忌道：“笑话，我喝什么醋？”蛛儿道：“他在瞧你那位周姑娘，你还不喝醋？”

　　张无忌向宋青书望去，果见宋青书走到周芷若面前，略有激动地说道：“芷若妹妹，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周芷若当年随张三丰回武当待了三个月，所以与宋青书也是幼年相识，她礼貌点头，回道：“宋师兄好。”

　　殷梨亭，宋青书要去接应其他门派的人，便与峨眉一行分别。

　　峨眉众人继续往光明顶行进，忽然听到几声驼铃声，那声音自近而远，越响越轻，陡然之间，东南方铃声大振，竟似那骆驼像飞鸟般飞了过去。峨嵋派诸人从未来过大漠，听了这铃声如此怪异，人人都是暗中惊惧。灭绝道长朗声道：“是何方高人，便请现身相见。这般装神弄鬼，成何体统？”她这声音远远传送出去，数里内字字入耳清晰。果然她说了这句话后，铃声便此断绝，再无声响，似乎铃声的主人怕上了她，不敢再弄玄虚。

　　第二日白天平安无事，到晚上二更天时，那驼铃声又再出现，忽远忽近，忽东忽西，灭绝道长又再斥责，这一次驼铃却对她毫不理会，一会儿轻，一会儿响，有时似乎是那骆驼怒驰而至，但蓦地里却又悄然而去，吵得人人头昏脑胀。张无忌和蛛儿相视而笑，虽然不明白这铃声如何能响得这般怪异，但知定是魔教中的高手所为。

　　灭绝道长手一挥，众弟子躺下睡倒，不再去理会铃声。这铃声响了一阵，虽然花样百出，但峨嵋众人不加理睬，似乎自己觉得无趣，突然间在正北方大响数下，就此寂然无声。

　　次晨众人收拾衣毡，起身欲行，张无忌和蛛儿不约而同的“啊”的一声惊叫，只见身旁有一人躺着，呼呼大睡，这人自头至脚，都用一块污秽的毡子裹着，不露出半点身体，屁股翘得老高，鼾声大作。峨嵋派众人也都惊觉，昨晚各人轮班守夜，如何会不知有人混了进来？

　　灭绝道长何等神功，便是风吹草动，花飞叶落，也逃不过她的耳目，怎地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人，直到此时才见？各人又是惊讶，又是惭愧，早有两人手挺长剑，走到那人身旁，喝道：“是谁，弄什么鬼？”那人仍是呼呼打鼾，不理不睬。一名弟子伸出长剑，将那毡子挑起，忽然一道黑影从毯子里闪现而出，众人一阵惊呼，等大家都缓过神来时，只听有人慌张地说道：“静虚师姐不见了。” 众人大惊，突然又一弟子喊道：“芷若师妹也不见了。” 灭绝大惊，立马带人去找。

　　刚找一会，只听远处传来“嘿嘿”两声，便见山上突然滚下来一个人，众人前去查看，正是静虚，只见她面色发青，脖颈处明显一处咬伤，还有未干涸的血迹。众人不禁又害怕又伤心，心中悲痛，低声啜泣起来。灭绝喝道：“哭什么哭！找地方埋起来！”

　　静玄躬身道：“师父，这妖人是谁？咱们当牢记在心，好为师妹报仇。”灭绝道长冷冷地道：“此人吸人颈血，残忍狠毒，定是魔教四王之一的青翼蝠王，早听说他轻功天下无双，果然名不虚传，远胜于我。”

　　众人回到原地坐下，全都默默无言，虽然未见周芷若的尸首，但料想也是凶多吉少，灭绝更是心中悲愤，想到魔教接连害了自己两个爱徒纪晓芙和周芷若，不由对魔教更加深恶痛绝，冷然道：“我峨嵋派和魔教此仇不共戴天，本派今日面临存亡绝续的大关头，这次只要谁立得大功，不论是谁，都可传我衣钵。”群弟子默然俯首，都觉得师父郑而重之的安排后事，计议门户传人，似乎料不能生还中土，各人心中都有三分不祥之感、凄然之意。

　　灭绝道长猜的不错，那黑衣人正是明教的青翼蝠王韦一笑。他早年因身中寒毒，每次毒发都只能以吸食活人之血来抵抗。刚才他已经吸了一人的血，寒毒暂时压制了，留着另一个周芷若，待下轮寒毒发作之时再用。

　　周芷若被青翼蝠王挟在臂间，穴道受制，她虽强自镇定，心里却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她闭了眼，勉强定住心神，想着等会儿若有一线机会，定要搏上一搏。忽然她察觉到韦一笑的身形慢了些，像是在故意兜圈子，甚至走走停停。紧接着，便听他怪笑一声：“后头那个小东西，跟得还真紧。”

　　周芷若心中一动，有人跟着？是师父她们来救她吗？

　　韦一笑显然早已发现有人跟着，只不急着点破，反而故意地东绕西绕，时快时慢，像是拿身后的人寻乐子。直到韦一笑终于停在一处乱石坡前，将周芷若往旁边一放，似笑非笑地扬声道：“还不出来？难道要老蝙蝠亲自去请你？”

　　林中静了一瞬。下一刻，一道人影从树影后缓步走出。

　　周芷若抬眼望去，顿时怔住了，竟是赵敏。他是来救她的吗？她们不过只见过一面。虽说自己之前救了他，但他这样一个人追到这里，若是救不了她，岂不是连他自己也要折进去？周芷若望着赵敏，面露担心之色，不住地摇头，示意他不要管她，赶紧走。

　　赵敏看向周芷若，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见她除了受制，并无明显伤势，稍稍放了心。

　　韦一笑在一旁嘿嘿发笑，说道：“还是个俊俏的公子，这是你相好吗？追得这么紧？”说着又看了周芷若一眼，继续对赵敏说道：“你倒是算有情有义，那我就大发慈悲，让你们一起去黄泉路上做对亡命鸳鸯吧。你们两个长得倒都是白白嫩嫩，血应该也很好喝吧，哈哈哈！”

　　赵敏面上虽仍带着几分镇定，心中却暗道自己实在有些莽撞了，自己当时见周芷若被抓，不及细想便跟了上去，应该要等自己的属下一起，不该一个人行动，只怕现下不仅救不了周芷若，自己也要命丧于此了。他撇了一眼左右环境，思索着该如何应付。

　　眼看韦一笑飞身向他袭来，赵敏突然向韦一笑伸出右手，袖中突然连续向韦一笑发出几根袖箭。那几箭又猛又急，韦一笑不及防备，只能身体后仰，往后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堪堪躲避。

　　周芷若还来不及惊讶，下一刻赵敏已经掠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说道：“抱紧我。” 紧接着，周芷若便感觉天旋地转。原来赵敏竟抱着周芷若顺着旁边斜坡直直滚了下去。

　　韦一笑待回过头来，看着滚下去的两个人，不禁可惜没了两个血包，但也没有再理，往光明顶上而去了。

　　乱石与枯枝不断磕碰在身上，赵敏将周芷若紧紧抱住，一只手护着周芷若的头，身体尽量将周芷若护住。周芷若整个人被她护在怀里，耳边风声凌乱，以及枯枝碾压，石子滚落的声音，鼻息间却全是赵敏身上的气息，混着尘土、草木，说不出的清冽香。她感觉到赵敏因为用力护着自己而绷紧的身体，心头陡然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逐渐涌现。

　　山坡很高，两人滚到山底，都已经昏头转向，晕了过去。

　　周芷若先醒了过来，经此一番冲撞，穴道也已经冲开，除了感觉头有点晕，倒没什么大碍。她醒了醒昏涨的脑袋，连忙去看一旁的赵敏：“赵公子？赵公子，你没事吧？你醒一醒。”

　　赵敏听到呼唤，才悠悠转醒，看到眼前的周芷若，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弱弱地问道：“你没事吧。”

　　周芷若心头一热，眼中已有了湿意，声音中带了几分颤音：“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关心我。”

　　赵敏慢慢缓过来，眼中逐渐恢复清明：“你别哭，我没事。”说着便挣扎地要做起来。突然一声“啊”的惊呼，赵敏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身体还没抬起几分，又重重地落下。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周芷若紧张地问道。

　　“没事，我身上穿了软甲，顶多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什么大碍。”赵敏扯出一丝笑容，强作轻松道。

　　周芷若见她这样，不由心口发闷。她知道赵敏是在安慰自己，从他穿着可以看出他身极好，平日里定是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她慢慢扶赵敏坐起，确认他没有大伤，才放下心来。

　　只见赵敏手臂上的衣袖都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尽是细碎擦伤，左手小臂上还有一处明显划伤，还有血隐隐在外溢。周芷若连忙小心地帮她清理伤口，又掏出自己身上一条丝巾，帮他包扎伤口。完毕，她看着赵敏，心里那股酸胀又一点点漫了上来，她从小遇难，虽然入了峨眉，师父也待她很好，但还没有遇到过能为她义无反顾，挺身相护的人。

　　赵敏知她心中内疚，轻声安慰道：“我真的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幸好你没什么事，不然我这些伤都白受了。”

　　周芷若轻声道：“你何苦这样……太危险了。”

　　赵敏笑着说：“你之前救了我，我说过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看这不是马上应验了。”

　　周芷若忽然见到赵敏右眼角上方眉梢处有一处伤，还有些血迹顺着留下，刚才光顾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又因为被发丝挡住，没有看到。她伸手轻抚上他眉梢伤口，指尖微微发颤，问道：“疼么？”

　　赵敏本想说不疼，可是对上周芷若那关切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有一点。”

　　周芷若听了，更是心疼，轻轻帮他清理伤口。赵敏一时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周芷若轻声安抚道：“稍微忍一下，伤口混了碎石土，要清理干净，不然以后脸上留下伤疤就不好了。”

　　赵敏看着周芷若细心地帮自己清理伤口，一时脱口而出：“只要你不嫌弃就行了。”

　　说完两人心中皆是一怔，都没有再说话。

　　周芷若能明显地感到心中一股异样，有如春水初生，一点一点漫过自己的心。

　　天色渐暗，两人只能先在此处过夜，等明天天亮再寻路口。周芷若去捡了一些干柴，生了火。两人便围着火堆坐着。

　　夜间，山风吹来，周芷若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赵敏见了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到她肩上。

　　衣服上还留着赵敏的气息，周芷若握着那衣角，竟不太敢抬头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周芷若静静地看着火堆的火苗，心好像一点一点陷了下去，陷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再也拔不出来。

　　但是周芷若也很清楚，赵敏显然出身富贵，与她也不过萍水相逢，也许天亮之后，她们便各自离去，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期。可即便如此，周芷若还是没法骗自己。有些心意，一旦生出来，便收不回去了。

　　第二日清晨，林间雾气仍未散尽。

　　周芷若靠着树干浅浅睡了一阵，醒来时，火堆已只剩些微余烬。赵敏坐在不远处，背靠山石睡着，晨光熹微，落在他的眉目之间，周芷若看得顿觉得心中一片柔软。

　　赵敏悠悠醒来，见周芷若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唇边不由扬起一抹笑意。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都没说话。山间清晨很静，远处偶有几声鸟鸣传来。

　　突然，坡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主人！”，“主人，你可在下面？”

　　赵敏闻声抬头看去，回应道：“我在这里。”

　　不多时，三名黑衣随从已到坡下，见赵敏身上带伤，神色一变，忙上前跪下：“属下来迟，请主人责罚”。赵敏只淡淡摆手，说道：“无妨，还算及时”。说完他站起身来来，抚了抚微皱的衣袍，然后示意他们前面带路。

　　周芷若静静看着，恍惚觉得赵敏神色之间有一股威严的气度。与自己之前认识的赵敏仿佛是同一个人，又仿佛不是。

　　赵敏转身看向周芷若，脸上已恢复了之前那个温润少年的神态。他走近了些，轻声道：“周姑娘，我们走吧。”

　　周芷若点点了头，起身一起随他们离开。

　　走到大路处，另外几名随从早已准备好马匹，在此等待。

　　赵敏让他们先候着，走到周芷若面前，说道：“周姑娘，我要走了。”说完从身上取下一块随身玉佩，递给周芷若，“这个你收着，日后若有不便之处，也许能用上。”

　　周芷若微怔，低头看去。那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下意识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敏笑道：“周姑娘与我都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危了，难道不算是生死之交？只是一块玉佩而已，周姑娘还要与我见外不成?莫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不是！”周芷若连忙说道，听赵敏这么说，她便也不再推辞，心想着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了，留个念想也好。她伸手接了过来，玉佩落入掌心时，还带着一点微温，周芷若轻轻摩挲着玉佩，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两人默默地看着，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随从在远处低声提醒，赵敏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重新望向周芷若：“周姑娘，保重。”

　　周芷若心头轻轻一颤，也低声回了一句：“你也是。”

　　赵敏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上了马，马蹄踏过山地，发出轻微声响。赵敏握住缰绳后，却又回过头来。

　　周芷若仍站在原地，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赵敏看了周芷若片刻，最后只微一点头，算作道别，便策马而去。

　　两人离别之后，周芷若一路重新上山，三日后终于才又追上了灭绝一行人。灭绝看到周芷若惊讶万分，她完全没想到周芷若被青翼蝠王抓走居然还能平安逃脱，连忙上前，双手抱住周芷若的双肩，说道：“芷若！你还活着，那真是太好了！” 周芷若便将自己逃脱的过程简单讲了一下，只是隐去了赵敏这段，她素知师父性情，知道她与一陌生男子有此经历，定又要疑神疑鬼。灭绝道长惊喜过望，只道老天有眼，终是没有断了她峨眉的希望，又觉得周芷若吉人天相，定然不凡，更加确定要她继任掌门的想法。

　　众师姐妹见到芷若回来，也都是十分高兴，上前关心，唯有丁敏君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