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与君同归》壹拾贰序

35、技冠群雄 既议定

　　既议定每人胜得两场，便须下来休息，先比迟比已没多大分别，登时便有人出来叫阵，有人上前挑战，片刻间场中有六人分成三对较量。只一盏茶时分，三对中已有两对分了输赢，只有一对尚在缠斗，跟着又有人向胜者挑战，仍是六人分为三对相斗的局面。新上场的两对分别动上了兵刃。如此上上落落，大都有人流血受伤，方始分出胜败。

　　周芷若心想：“如此相斗，各帮各派非大伤和气不可，任何一派败在对方手中，即使没人丧命受伤，日后仍会辗转报复，岂非酿成自相残杀的极大灾祸？”

　　只见场中丐帮的执法长老一掌将华山派的矮老者劈得口喷鲜血。华山派高老者破口大骂：“臭叫化，烂叫化！”纵身出来，便欲向丐帮执法长老挑战。矮老者抓住他手臂，低声道：“师弟，你斗他不过，咱们暂且咽下这口气。”高老者怒道：“斗不过也要斗！”嘴里虽这般说，其实深知师兄的武艺与自己招数相同而修为较深，师兄尚且败阵，自己也非输不可，给矮老者拉着，不住口地乱骂，却回入了木棚。

　　接着那执法长老又胜了“梅花刀”的掌门人，连胜两阵，得意洋洋地退回。如此你来我往，广场上比试了两个多时辰，红日偏西，出战之人武功也越来越强。

　　许多人本来雄心勃勃，满心要在英雄大会中吐气扬眉，人前逞威，但一见到旁人武功，才知自己原来不过是井底之蛙，不登泰山，不知天地之大，就此不敢出场。

　　这时，武当宋远桥缓步出场，向掌钵龙头拱手道：“我来领教你的高招。”原来宋远桥因为丐帮陈友谅等人害得宋青书步入歧途，对丐帮一直心有怨言，便出来讨教。

　　那掌钵龙头却不知他心中所想，抱拳道：“宋大侠，请了。”

　　宋远桥只淡淡还了一礼，连多余的话也懒得说一句。

　　掌钵龙头见他神色冷硬，只当他是自恃身份，也不多言，脚下一踏，抢先出手，一掌直劈而来。掌风呼呼，来势甚猛，显见丐帮外门功夫的刚健霸道。

　　宋远桥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出。掌钵龙头掌法大开大阖，刚猛有力，宋远桥却一改武当太极圆融舒缓的常态，虽仍用的是借力打力、后发制人的路数，可出手之间明显多了几分凌厉逼迫之意，招招都不肯轻放。掌钵龙头连出数掌，都被他一一化开，只是每一回掌力相接，对方都故意多送回几分暗劲，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不由暗暗吃惊。

　　突然掌钵龙头暴喝一声，双掌齐出，硬生生迎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掌力相撞，衣袂同时鼓起。掌钵龙头本拟仗着自己外门功夫扎实，硬拼一记未必会输，谁知宋远桥这一掌中竟暗含数重劲力，先柔后刚，层层逼入，震得他胸口一滞，脚下不由自主连退数步。他退到场边，勉强站稳，脸色已是一阵发白，说道：“宋大侠武功高强，我认输。”

　　几轮比试下来，几大门派中，只有峨眉和明教还没上场了。

　　这时，周芷若手持长剑，缓步入场，说道：“宋大侠，我来讨教。”
　　宋远桥沉声道：“周掌门，请。”
　　周芷若道：“我使剑，宋大侠也挑一件兵器吧。
　　宋远桥于是取了佩剑，两人相对站定，各自行礼。

　　宋远桥先出剑，他脚下斜踏半步，长剑平平递出，一招“顺水推舟”看似平正无奇，实则已暗藏三分后势。周芷若不正面相迎，腕上一翻，长剑斜斜划出一道弧光，使的正是峨眉剑法普通一招“玉女穿梭”。她剑身轻灵，剑锋并不与宋远桥硬碰，只在将触未触之际往旁一带，竟将宋远桥这一剑引偏了半寸。
　　高手相争，半寸已是生死之机。
　　宋远桥目光微凝，手腕疾沉，长剑顺势下压，化作一招“云横秦岭”，剑势由平转沉，斜斜压向周芷若肩头。周芷若足尖一点，身形向左飘开，长剑同时自肘下反穿而出，一招“回风舞柳”直取宋远桥右腕。
　　这一招本是峨眉剑法中颇为常见的变式，峨眉弟子看得都极熟悉。可偏偏周芷若这一剑递出时，剑尖轻颤，去势飘忽，竟似在半途又生出两重虚影，叫人一时分不清她究竟要刺腕、削肘，还是转而挑向脉门。
　　宋远桥立时收剑回防，横剑一格，双剑“叮”地一碰，各自分开。

　　两人这一交手不过数招，场边已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只因周芷若所使分明还是峨眉剑法，可那剑上的劲路、变化、虚实，却与寻常所见大不相同。

　　宋远桥也已察觉异样，当下长剑一振，剑光陡盛，使出武当剑法中的一路连环快招。只见他剑锋连点，先是一招“宿鸟投林”刺向周芷若胸前，随即剑走偏锋，化作“流云飞袖”斜削她左肩，第三剑更不稍停，已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直逼她持剑手腕。三招一气呵成，剑势层层相叠，显出极深厚的根基。

　　周芷若却不退反进。她长剑先是一圈，剑身轻轻一荡，使一招“月映寒潭”，将第一剑荡开，紧接着身形微侧，腰肢一折，竟以一个极柔的姿势避过第二剑，衣袂几乎擦着剑锋掠过，待宋远桥第三剑撩起时，她手腕陡然翻转，长剑自下而上反挑，竟后发先至，一招“白虹经天”直指宋远桥剑柄。
　　这一招来得极险，宋远桥只得中途收势，长剑一沉一转，改撩为压，剑锋贴着周芷若的剑身滑下，想以一股沉劲压住她的变化。谁知周芷若剑势本就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她见对方压来，竟不与之相抗，反而顺着那股劲力轻轻一带，整个人借势旋开半圈，长剑自袖底斜斜穿出，一招“流霜照影”直点宋远桥肋下。她这一招使得轻飘飘的，几乎不见烟火气，可偏偏快得惊人，角度又刁钻异常。
　　宋远桥沉喝一声，长剑回卷，使出一招“回身抱月”，剑光圆转如环，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周芷若那一剑点在他剑圈边缘，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尖竟沿着那圆转剑势微微一滑，原本该被荡开的去势，竟在半途诡异地一折，像一条细蛇般绕着剑圈边缘钻了进去。

　　这一变，连几位老辈高手都不由得微微变色。那一招的起手、转折、收势，人人看得出仍是峨眉剑法中的路数，却已绝不是寻常峨眉剑法所有。

　　宋远桥心头一震，急忙撤步，长剑横封，总算堪堪挡住。可他这一退，气势已先弱了半分。不过宋远桥到底经验老到，虽惊不乱，身形后仰，随即长剑自下而上疾撩，使一招“青龙出水”，直逼周芷若小腹。他这一剑已带了几分真怒，去势又快又狠，显然不愿再被对方牵着走。
　　周芷若眼神微冷，长剑忽然一沉，竟似要与他硬碰。可就在双剑将交未交之际，她手腕一抖，身形也随之一转，整个人几乎贴着宋远桥的剑势掠了过去。她这一转身轻得像风，快得像电，衣袖拂过之间，长剑已自肘后反刺而出。这一招，场边峨眉弟子认得，正是“回雪飘风”。可从未有人见过这一招能这样使。前一瞬还似要拂衣而过，下一瞬剑尖已从极偏极险之处刺到宋远桥胸前。宋远桥急忙横剑去挡，只听“铮”地一声脆响，双剑交击，火星一闪。
　　便在这一瞬间，周芷若剑锋忽又一转。她的剑尖沿着宋远桥的剑脊滑过，倏地一挑，正点在他剑格之上。宋远桥只觉一股阴柔劲力自剑上传来，竟像丝丝缕缕缠住自己手腕，手上一时使不出力，手中剑顿时“铮”的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霎时一静。

　　半晌，宋远桥脸色微沉，双手抱拳沉声道：“周掌门剑法高明，宋某输了。”

　　周芷若回礼道：“宋大侠，承让了。”

　　直到这时，场边这才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叹与议论。众人惊的，不只是周芷若胜了宋远桥，更是她那一路剑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使的招式皆是峨眉剑法，可每一招每一式到了她手中，竟像是同一套剑法被生生换了一副魂魄。

　　本来灭绝道长逝世之后，众人都觉得峨眉这辈弟子中都武艺平平，难堪大任。对周芷若这个新任掌门也都不甚看好，但这次比试之后，已无人再敢小看这位年轻掌门。

　　峨眉众弟子一个个又惊又喜，脸上皆有掩不住的振奋之色。

　　张无忌见周芷若武功进步神速，也惊叹不已。他缓步走到场中，说道：“周掌门，为了我义父，我必须争这第一，得罪了。”

　　周芷若无意要得到谢逊，但她既是为显峨眉之威而来，那对战张无忌这样的高手的机会，自然也不会错过，说道：“张教主，你只管放手一战。”

　　张无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周芷若轻轻颔首，不再多言，长剑一振，剑光已如秋水般铺开。她起手便是一招峨眉剑法中的“月映寒潭”，剑尖轻颤，直指张无忌胸前。张无忌侧身避让，身形微晃之间已让开剑势。谁知周芷若这一剑本是虚招，剑锋将至未至时忽然斜斜一转，化作“流霜照影”，自右侧削向他肩头。张无忌抬手一拂，掌风带动衣袖，将剑势略略荡偏。周芷若足尖一点，顺势飘开，紧接着又是一招“回雪飘风”，剑光如细雪翻飞，倏然间连点三处，分别取他腕间、肋下与膝侧。三剑快慢各异，虚实相生。

　　张无忌虽不使兵刃，身法却极高，凭着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的根基，在她剑光之间从容转折。他时而侧身，时而退步，时而以掌风轻轻引偏剑锋，始终避得恰到好处。可几招一过，他眼中也不由惊叹，周芷若的剑法比之昔日，确已精进了太多。

　　场边群雄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一番交手，剑光掌影交织，周芷若的剑愈使愈快，愈快愈显得精妙，张无忌则身法圆融，掌力浑厚，每每都能在最险处化开她的杀招。

　　又斗数十招，周芷若忽然收剑后退，衣袖一拂，长剑平平垂下，说道：“你不用兵刃，我再占着这个便不公平了。”说完，竟将长剑往旁一掷。

　　张无忌一怔，随即点头道：“好。”

　　话音方落，周芷若已身形一闪，先发一掌。她掌势起时轻柔，落时却极快，掌缘斜斜切向张无忌肩头，正是九阴真经中阴柔一路的变化。张无忌抬掌相迎，两掌尚未相接，周芷若掌势忽又一沉，竟从他掌缘旁滑了过去，直拍肋下。张无忌侧身避开，反手一掌送出，掌风浑厚。周芷若也不硬接，腰身一拧，衣袖翻飞间已绕到他侧后，左掌轻拍他背心。张无忌脚下一旋，回掌相接，两人掌力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

　　这一交上手，众人便都看出两人路数迥异。

　　张无忌所长在内力，掌势浑厚圆融，虽不花巧，却自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气象。周芷若则胜在招式精微，阴柔诡变，忽掌忽指，虚实难辨。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周芷若忽然一掌平推，与张无忌双掌相抵。这一抵，便成了比拼内力之势。

　　场边众人都知张无忌九阳神功深厚无匹，单论内力，当世少有敌手，惊讶周芷若竟然敢和他直拼内力。果然，双掌一接，张无忌体内真气如长河奔涌，掌上传来的劲力既绵且厚，稳稳压了过去。周芷若衣袂鼓起，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

　　可周芷若并不退，她掌中内劲虽不及张无忌雄浑，却胜在阴柔细密，竟如丝如缕般顺着对方掌力缠绕而上，一点点寻找其中转换的空隙。张无忌心中惊叹，当下更不敢轻忽，掌力也渐渐加重。

　　忽然周芷若目光一凝，掌中阴劲轻轻一吐，借着那一点未尽之势，身形陡然前欺半步，右掌一翻，已快如闪电般切入张无忌中路空门。

　　张无忌一惊，待要变招时，终究慢了半分。周芷若手掌轻轻一停，已稳稳落在他胸前衣襟之上。

　　两人同时收势，场中骤然安静下来。张无忌抬眼看向周芷若，先是一怔，继而说道：“我输了。”

　　周芷若收回手，微微颔首：“张教主承让了。”在场峨眉弟子听在耳中，都不由心头一热。掌门先胜宋远桥，再胜张无忌，今日这一战，峨眉声势已然压过群雄，再无人敢轻视。但周芷若心中明白，张无忌始终留有余地，自己才夺了先机。赵敏在一旁看着，直到此时，才松了一口气。

　　张无忌输了比试，心想只能请芷若帮忙搭救义父了。

　　周芷若站在场中，山风吹动衫裙，但周围来自三山五岳的数千英雄好汉，竟没一人敢再上前挑战。周芷若又待片刻，仍无人上前。那达摩堂的老僧走了出来，合十说道：“峨嵋派掌门人技冠群雄，武功天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等了一会见无人应答，那老僧道：“既然无人下场比试，咱们便依英雄大会事先的议定，金毛狮王谢逊交由峨嵋派处置。屠龙宝刀在何人手中，也请一并交出，由周掌门收管。这是群雄公决，任谁不得异言。”

　　其时太阳正从山后下去，广场上渐渐黑了下来。那老僧又道：“金毛狮王谢逊囚于山后某地。今日天时已暗，各位必然饿了。明日一早，咱们仍聚集此地，由老衲引导周掌门前去开关释囚。那时咱们再见识周掌门并世无双的武功。”

　　群雄虽见周芷若已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大事却未了结，心中各有各的计算，谁也不下山去。
　　那老僧道：“各位英雄来到本寺，均是少林派的嘉宾，各位相互间若有恩怨纠葛，务请瞧在敝派薄面，暂忍一时，请勿在少室山上了结，否则便是瞧不起少林派。各位用过晚饭后，前山各处尽可随意游览。后山是敝派藏经授艺之所，请各位自重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