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恩断义绝 恨我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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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殿，主殿密室。
当老鼠颤抖着将罗生要在影之城「大办喜事」的消息传到影杀耳中时，那终年如影子般沉 稳的黑风殿主，第一次在罗生面前失了分寸。
「你疯了？」
影杀猛地一拍长案，原本坚硬的玄武岩桌面竟被生 生震出一道裂纹。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此时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王座上那个满头银发、面色枯槁的男人。
「罗生，你要物色新宠？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昭告天下，说你这头疯狼终于喜新厌旧了？」影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引恨上身！你把这十年对她的守护、对孩子的牺牲，全都亲手捏碎了喂狗！你以为这是在救她？你这是在杀了她的心！」
罗生坐在阴影里，摩挲着指间那枚未送出的银镯，语气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心死了，总比命没了强。啸风抓着藏雪不放，就是要看她的软肋。只要她还爱我，这软肋就永远长在她身上。唯有恨……能让她长出一层厚茧，护住她自己。」
「放屁！」影杀难得爆了粗口，他走到罗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凡事都有商量，我们黑风殿、加上你影之城的死士，难道还抢不回一个孩子？你非要用这种最窝囊、最残忍的法子？」
罗生任由他揪着，眼神涣散地看向窗外的北方，喃喃道：「抢得回人，抢不回名声。北冥长老院那帮老怪物……只要有一丝血脉不纯的嫌疑，他们就会撕碎她。影杀大哥，我没时间了，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死后，谁能替她挡那些流言蜚语？唯有她自己杀了我，亲口唾弃我这个薄情郎，她才能在北冥立于不败之地。」
影杀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把自己逼进绝路、连灵魂都打算献祭的兄弟，揪着衣领的手渐渐松开，最终化为一声沉痛的叹息。
「我不会看着你这样自毁。」影杀后退一步，神色变得冷峻无比，「既然你要演戏，那就当着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面前演。我已经以黑风殿的名义，发出了黑风令，邀集北冥女王雪衣与断魂谷主啸风，三日后于黑风殿和谈协商。如果你要决裂，就在我眼皮底下，把话说清楚。别指望躲在影之城当缩头乌鸦。」
罗生苦笑一声，扶着桌沿缓缓站直，银发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大哥，你这是在逼我亲手捅她最后一刀。」
「我是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影杀转过身，背影决绝，「这场会面，你必须来。」
三日后。
黑风殿，坐落于南疆与北冥交界的黑风山脉巅峰。
这座由影杀坐镇、象征着妖界平衡的圣殿，今日却被三股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笼罩。北冥的冰霜、断魂谷的阴森，以及影之城那股带着衰败气息的沉重，在殿门前剧烈碰撞。
「十载不见，两位倒是风采依旧。」影杀站在殿门前，玄色长袍随风猎猎作响。他看着缓步走来的雪衣与啸风，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走在末端的罗生身上。
罗生依旧是一身玄色大氅，银发在山风中飞扬。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影杀能听见那沉重步履下，心脉断续的跳动声。
这是十年来，罗生与雪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雪衣站在冰玉轿前，冰蓝色的双眸如万年不化的寒冰，直直地刺向罗生。她看着他那头刺眼的白发，心头竟有一瞬的恍惚。十年前，他虽满身伤痕，却锐利如刀；而现在，他像是一把锈迹斑斑、即将折断的旧剑。
「罗生狼王。」雪衣开口，声音比山巅的雪还要冷，「你这副残躯，竟还能撑着走到黑风殿。」
「南疆的土地硬，养出的狼，命也硬。」罗生淡淡回应，眼神在触碰到雪衣那张依然如少女般清丽的脸庞时，指尖不自觉地在袖中扣紧。
协商在殿内彻夜进行，但三方各怀鬼胎。
啸风摇着玉扇，在席间左右逢源，口中谈的是「妖界和平」，眼底却始终盯着雪衣的一举一动。
入夜后，协商陷入僵局。影杀命人在后院燃起了一堆营火，试图让这紧绷的气氛在火光中稍作缓和。
营火劈啪作响，影杀与啸风在殿内对饮，后院的火堆旁，只剩下罗生与雪衣。
「放弃北冥吧。」罗生看着火光，声音嘶哑，「北冥深渊环境恶劣，长老院心机深沉，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到影之城，你依然是王后，南疆的权力由你接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他甚至想，如果她点头，他现在就告诉她藏雪还活着，告诉她他在桃花源为孩子种下的每一棵桃树。
雪衣听着这话，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冷笑。
「王后？影之城？」她转过头，火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令人心碎的恨意，「罗生，你觉得我对影之城的回忆是什么？是那场烧死了小兰和无数孩子的火？还是你在密道前，亲手点燃马车，看着小小化为焦炭的背影？」
罗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道伤口，罗生。」雪衣的声音颤抖，却透着一种死寂的决绝，「我是一名刺客，出身于见不得光的断魂谷，我这辈子最想抹去的，就是那段卑微的过往。可你在影之城给我的，从来不是家，而是永无止尽的伤害、悔恨与丧子之痛。你让我回去，是想让我每天看着那座城，提醒我自己有多愚蠢吗？」
罗生僵住了。他看着雪衣疲惫的神色，那张长青的容颜下，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他猛然醒悟—他自以为是的「守护」，他想给她的「归宿」，其实对她而言，每一步都是踩在碎玻璃上的折磨。
「原来我给她的……从来不是家，而是伤口。」他在心底苦涩地呢喃。
他原本准备好要吐露的真相，在这一刻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既然影之城是她的伤，那他就让她成为北冥之主。唯有绝对的权力，唯有那冰冷的王座，才能让她不必再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回忆。
就在此时，啸风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
他优雅地走过来，在经过罗生身边时，玉扇轻轻一翻，一枚残破的木制小剑碎片「不小心」落在了罗生的脚边。
那碎片上的切口，正是罗生教给风藏雪的狼族剑招。
罗生看着那枚碎片，瞳孔骤然紧缩。那是啸风的威胁—只要这个秘密还是秘密，风藏雪就是安全的；但如果他今日流露出一丝软弱，啸风随时会撕碎那片桃花源。
他强忍着胸腔涌上的血气，抬起头，看着正等着他回应的雪衣。
「你说得对。」罗生突然笑开了，那笑容残酷得不带一丝温度，「影之城确实配不上你。既然你在北冥过得如此快意，那便在那冰原上待到死吧。」
雪衣一愣，她没想到罗生会突然变脸。
「红河谷的驻地，我一寸也不会让。」罗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雪衣，眼神冰冷如陌路，「至于你想问的杀子真相……没什么真相。我不留弱点，不留累赘，这就是我的规则。你若想要报仇，就带着你的北冥军队来杀我，别在黑风殿谈什么旧情，令人作呕。」
雪衣猛地站起身，「啪」地一声，重重的一记耳光甩在罗生脸上。
那声音在空旷的后院极其刺耳。罗生被打得侧过头去，几缕银发散落在脸颊，遮住了他的神情。
站在长廊阴影处的影杀，在那一声脆响传来时，指尖猛地扣进了石柱中。
他看着罗生那半边渐渐浮起红印的脸，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兄弟，那是为了这个女人可以舍弃长生、舍弃名声、甚至舍弃灵魂的疯狼。影杀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他的眼眶微微发热，那是愤怒，更是无尽的憋屈—他多想冲上去撕开罗生的伪装，告诉雪衣这一切的自毁都是为了谁。
但他不能。他看见罗生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攥着那片木剑碎片，力道大到指缝间渗出了血。
「好……罗生，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雪衣的手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从今往后，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她猛地转身，长袍扫过枯萎的落叶，决绝地走向黑风殿的外门。
影杀再也忍不住，黑影一闪，在殿外长廊上拦下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雪衣！」影杀站在寒风中，声音沙哑得厉害。
此时，黑风殿大厅。
啸风走上前，看着罗生脸上的红印，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半妖就是半妖，寿命如萤火般短暂，竟还妄想与数百年寿元的纯血狼族厮守？」啸风摇着扇子，语气中带着无尽的嘲弄，「罗生，看看你的头发，看看你的手。你拿什么跟她相配？只有我这种纯血的狼族，才配站在她的王座之侧。」
罗生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啸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情感会腐蚀秩序，爱……确实是政治最大的漏洞。」
他看着雪衣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
『恨我吧，雪衣。』
那一夜，黑风山的营火燃尽，只剩下一地的冰冷灰烬。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