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啸风的野心 桃花源…那 ...
-
断魂谷，狼穴深处。
此处虽名为「穴」，却被啸风修缮得极为雅致。石墙上挂着南疆名家的山水画，案几上燃着清幽的檀香。啸风坐在主位，手中那把墨绿色的玉扇轻轻摇动，目光却如毒蛇般紧盯着案几上那只早已僵硬的渡鸦。
那渡鸦全身漆黑如墨，双眼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干涸的血迹将其羽毛黏成一簇簇。
「谷主，这畜生嘴硬得很。」黑衣狼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截下它时，它竟试图引爆体内的魔化内丹自毁，幸而谷主赐下的缚灵网及时封住了它的妖力。」
啸风优雅地坐起身，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精准地划开渡鸦足踝上的封印。一卷极细的、浸透了血气的绢帛落了出来。
他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虽然因为渡鸦的挣扎而略显歪斜，但那股凌厉的笔锋，这世上没人比啸风更熟悉。
『……冬至将近，不知那孩子近日身子可好？桃花源的雪，想必已落满了院子。勿念，一切安好。 』
字迹虽无署名，但啸风一眼便认出，那是罗生的笔迹。
「那孩子？」啸风呢喃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罗生这十年，对外宣称为了守护南疆耗尽心神，连子嗣都无。可他却在最虚弱的时候，瞒着所有人，动用这种带着血咒的渡鸦给那片隐世之地写信。」
啸风收起玉扇，眼神变得阴冷而锐利。
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罗生的弱点。罗生老了、病了，但他依然像一头守着腐肉的疯狼，咬死了红河谷不放，让北冥的兵马无法南下，也让雪衣始终对万妖谷怀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桃花源……那是九尾狐离净隐居的地方。」啸风冷笑一声，「离净向来不插手妖界政事，却愿意为罗生收留一个孩子。这孩子，究竟是谁？」
一个大胆且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十年前，影之城那场大火中「夭折」的婴儿……真的死了吗？
「传令下去。」啸风站起身，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不必大张旗鼓。调动断魂谷最顶尖的斥候，沿着魔化渡鸦的飞行轨迹潜入桃花源边境。不必进去，只需查清楚，那里住着什么人。特别是……半妖。」
三日后，桃花源外围。
此处终年云雾缭绕，灵气之强，让寻常妖族踏入便会感到头晕目眩。啸风站在一处被雷火烧焦的枯木后，手中紧握着一枚布满玄奥铭文的「窥灵镜」。
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原本灰蒙蒙的镜面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紫光，强行穿透了离净布下的重重云雾。
镜中景物剧烈晃动，最终定格在一片落英缤纷的小院前。
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正立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中。他手中握着一把未开锋的木剑，动作干脆俐落，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如疯狼突袭般的狠辣与决绝。
啸风屏住呼吸，看着那少年的脸。
那张脸，像极了罗生年轻时那种野心勃勃的轮廓；可那双在战斗中不自觉变得冰蓝的双眸，却又是如此熟悉—像极了北冥深渊上，那位冷傲如霜的女王。
「啍…哈…」
啸风的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鸷。他不需要证据，血脉的悸动早已 透过窥灵镜给出了答案。
「罗生，你果然是个疯子。你杀子逐妻，让雪衣恨了你十年，让天下人唾弃你是个暴君，竟是为了把这只小狼崽藏在这种地方。」
「这不是孩子，这是这世上最美的筹码。只要这孩子在手，雪衣的骄傲、北冥的王座，还有你罗生的那条残命，都将是我啸风的囊中之物！」
影之城，狼王寝殿。
罗生刚咳完一阵，老鼠便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王……派往西南的那只，断了。」老鼠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在桃花源外围发现了断魂谷特有的腐心香残留。渡鸦没能飞过那道云雾。」
罗生正要端起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鬓角那抹银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悲凉。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啸风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正隔着重重山河，盯着桃花源里那个挥剑的少年。
「啸风。」罗生闭上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死寂般的疲惫。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默默等死，风藏雪就能在桃花源平安长大，雪衣也能在北冥平安称王。但他终究还是算漏了，那只传递思念的渡鸦，成了引狼入室的向导。
「王，我们现在派兵去桃花源接应吗？」老鼠焦急地问。
「不。」罗生重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狠绝，「桃花源有吾王离净坐镇，啸风暂时进不去。但他不会安静太久的。」
罗生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映着月光，透着一种悲凉的决断。
数日后，窗外的冷月被翻涌的云层遮去了一半。
大殿内，药味与冷冽的檀香交织在一起，罗生靠在王座上，手中的黑玉杯微微倾斜，残酒在杯底打着旋。
「既然来了，何必缩在影中？」罗生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
「十年不见，狼王的感知力依旧让人惊叹。」
一道轻佻而优雅的声音在柱后的阴影中响起。啸风摇着墨绿色的玉扇，缓步走出。他的一身绿绸长衫与这死寂的影之城格格不入，像是荒原上突然生出的一株毒草。
罗生睁开眼，瞳孔中映出啸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他没动，只是冷冷道：「断魂谷主深夜私闯影之城，就不怕我这镇南军把你留下来喂狗？」
「留不留我，这不重要。」啸风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木制小剑，轻轻放在几上，「重要的是，那孩子似乎很喜欢罗生狼王当年的剑招，只是桃花源的土质太软，练不出狼族的狠劲。」
木剑落地的清脆声，让罗生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声。
「你想说什么？」罗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想说，这世上的秘密都有保鲜期。而你的秘密，太过诱人。」啸风优雅地坐下，玉扇合拢，点在案几上，「半妖之子。罗生，你真以为把他藏在九尾狐的地盘，这世上的流言蜚语就找不到他了？」
罗生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整座大殿的灯火剧烈摇晃。但他很快僵住了，因为啸风接下来的话，像是一根根毒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死穴。
「罗生，收起你的愤怒。」啸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今日走不出影之城，明日一早，北冥的长老院就会收到一份大礼。他们会知道，他们视若神明、追求纯血的女王，与低贱的半妖，在十年前产下的那个不详的孽种，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你说谁是孽种。」罗生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在北冥那些固执的老家伙眼里，他就是。」啸风站起身，绕着罗生缓缓走动，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你知道北冥对血脉不纯的处置方式吗？那叫净化祭典。他们会把他带上玄冰台，三天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罗生的呼吸变得急促，鬓角的白发在颤抖中显得格外苍凉。
「雪衣绝不会乖乖就范的。」罗生吼道。
「没错，她绝不答应。她会为了保护那孩子，不惜与整个长老院为敌，甚至发动内战。」啸风凑近罗生的耳边，低声呢喃，「可你想过后果吗？北冥一旦内乱，她就会背上祸水的骂名。她这十年守下的家园、她辛苦建立的威望，都会因为这个不详之子彻底崩塌。到那时，她众叛亲离，天下妖族皆可讨之。你忍心看着她为了你的孩子，从王座上跌进泥潭，被万人唾弃吗？」
罗生颓然坐回座位，手中的黑玉杯被捏得粉碎，碎片割破了掌心，鲜血滴在几上。
「你想要什么？」他问。
「聪明。」啸风展开扇子，轻轻扇动，「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交出红河谷，让雪衣彻底死心；或者……看着她为了这个孽种，亲手毁掉自己一手建立的北冥。」
「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取决于你。」啸风的眼神变得无比阴毒，「只要你配合我，让她彻底断了所有念想，她就会绝望地投入我的怀抱。只要她成了我的王后，我就有办法帮她压住长老院的流言，保那孩子一命。」
啸风优雅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向阴影，「罗生，你还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是看着他们母子在净化祭典中化为灰烬，还是交出红河谷，让她恨你一生，却能平安活下去？这道选择题，我相信疯狼罗生能选得对。」
大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罗生颓然坐回座位，他看着那枚木剑，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
他原本以为，沉默是最好的保护，却没想到，这沉默竟成了啸风手中最残忍的屠刀。
「老鼠。」罗生低声唤道。
「在。」老鼠从房梁落下，脸色铁青。
「把这几上的血擦了。」罗生抬起头，眼神中原本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然，「在红河谷那边，物色几个面容姣好的半妖女子。明日起，影之城要办一场喜事。」
老鼠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去接那带血的布巾，他瞪大眼，颤声道：「王……您在说什么？物色女子？办喜事？您明知道这消息传到北方，王后她会……」
「闭嘴。」罗生冷冷打断他，「照做便是。」
「我不去！」老鼠突然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痛惜，「这十年，您为了护她周全，忍着禁术反噬，鬓角都全白了！您没日没夜地亲手磨银镯，看着她的方向看到咳血，兄弟们都看在眼里！现在啸风那杂碎拿孩子威胁，我们大不了拼了这条命去把藏雪接回来，何必……何必用这种法子糟蹋您自己，也糟蹋王后对您最后的那点念想？」
罗生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股死寂般的威压，却也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悲恸：「拼命？老鼠，北冥长老院那些老家伙要的是纯血。如果我现在去抢孩子，就是坐实了雪衣私通半妖、祸乱血脉的罪名。到那时，她就不是北冥的女主，而是整个妖界的罪人。」
「啸风想玩，我就陪他玩一场同归于尽的戏。」
夜风穿过大殿，灯火摇曳，却没有一盏熄灭。
罗生看着掌心被碎片割出的血痕，轻声呢喃：「雪衣……这一次，就让你彻底恨我吧。唯有你成为北冥真正的王，啸风才再也伤不了你们母子。」
他闭上眼，鬓角的银丝在灯下微微颤抖，像极了即将燃尽的香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