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诀别之吻 那不是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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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外的风雪似乎在一瞬间静止了，只有那种冷到骨髓里的寒意，依然在大地寂静地蔓延。
影杀站在石壁的阴影中，看着手中那枚刚从虚空收回的、已经碎裂成粉末的传讯玉简。他的神情严峻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川，那一身黑色的战袍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变黑，发出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罗生，这孩子……还有一线生机。」影杀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重得像是能压断人的脊梁。
罗生缓缓转过身，那头枯槁的灰白长发在黑暗中透着一种死灰般的色泽。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清了，视界里只有一片不断晃动的灰色残影，但他依然精准地偏过头，将「视线」对向影杀。
「是谁？」罗生的声音沙哑，那是喉咙被本源反噬后留下的残破。
「一个不在这俗世之内的人。」影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战刀的护手，「世上只有那位能救小小了。我会亲自带他去，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会让他活下去。」
罗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瞳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石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好。」罗生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只要能活着……」
深夜，岩洞一角。
罗生摸索着走到正靠在重锋大剑旁闭目养神的蛮子身边。
「蛮子。」罗生轻声唤道。
蛮子猛地睁眼，看着眼前这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白发疯狼」，低声应道：「王上，俺在。」
「撤离点已经定好了。明日一早，你带着默儿与雪衣同行，护送她们前往黑风殿避难。那里有影杀大哥的根基，长老会再怎么发难，明面上也不敢动她们。」罗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蛮子听完，原本疲惫的脸庞瞬间涨红，他猛地站起身，重锋大剑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不！俺不走！俺要跟着王上和老鼠回影之城！那里是俺们的家，啸残在那里筑尸塔，俺要回去把那些畜生的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王上，你让俺当逃兵？」
「这是军令。」罗生截断了他的话，那双灰败的眼球虽然无神，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雪衣现在谁都不信，默儿需要保护。如果你不走，一旦路上出了岔子，你让我如何向大牛交代？蛮子，护好她们，就是护住影之城最后的火种。」
蛮子看着罗生那双空洞的眼睛，指甲深深嵌 入了重锋的柄中。他知道，罗生这是在交代后事。这位平日里与他并肩作战的王，正打算独自去面对那场必死的收复之战。
「……俺知道了。」蛮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魁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随后，罗生提出了一个更为冰冷的安排：「出发时，准备两辆马车。雪衣与小小……分开坐。小小由影杀大哥亲自护送，雪衣跟着你们。」
「分开？」蛮子愣住了，「王后要是醒了……」
「她不会醒得太早。」罗生打断了他。
石床上，雪衣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了体内涌出一股奇怪的凉意。
罗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那只满是伤痕、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温度的手，轻柔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雪衣……」罗生低声呢唤，语气中带着一种雪衣从未听过的卑微。
「你……别碰我……」雪衣的意识逐渐清晰，她想甩开那只手，却在下一瞬感到了灵魂深处的僵硬。
罗生的指尖突然亮起了一抹幽暗的青芒，那是一道极其隐秘且强大的妖族咒术—缚身咒。
青色的咒文如同细小的游蛇，顺着雪衣的肩膀迅速蔓延至全身。雪衣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法弯曲，舌头无法弹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规律且缓慢。她整个人像是被封进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除了一双蓝色的眸子还能颤动，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自由。
罗生伸出双手，将僵硬的雪衣缓缓抱起。他的动作极其轻盈，但在雪衣眼里，罗生每靠近一寸，那股腐朽的血腥味就让她感到一阵作呕。
(你为什么要锁住我？因为你连杀掉小小都怕我反抗吗？)
雪衣在心底疯狂地嘶吼。罗生此时表现出的每一分温柔，每一丝小心翼翼，在无法动弹的她看来，都成了最令人作呕的伪善。她看着眼前的这头疯狼，仿佛在看一个正在优雅地磨着尖刀、预谋杀婴的恶魔。
罗生将额头抵在雪衣的额头上，隔着那冷冰冰的面具，雪衣感受到了他急促且衰弱的呼吸。他将她带到洞口，落下了那个长久的、轻柔的吻。
「等我回来。」
这是罗生最后的谎言。他将僵硬的雪衣交给蛮子，随即示意影杀接过那个安静得诡异的襁褓。
雪衣眼睁睁看着影杀抱着小小走进了一辆马车，而自己被蛮子抱进了另一辆。母子分离的那一瞬，雪衣的眼角流下了两行血泪，那是愤怒与绝望到了极致的控诉。
罗生试着想安慰雪衣：「孩子由影杀大哥护着，没事的，只是分开乘坐车辆而已。」
他不知道的是－雪衣那晚已经听见了，他与影杀要让孩子消失的计划。
罗生想着－让马车在逃亡中分散，等雪衣发现时，已经抵达黑风殿。这对目前雪衣来说，会是最小的刺激。
罗生独自立于崖边。他的眼睛彻底黑了，世界陷入了永恒的虚无。
(雪衣……忘了我。) 他在心里卑微地祈求着。
看向悬崖边那个孤寂的白色背影，影杀长叹一声，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掌心猛然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寒冷的空气中竟未凝固，反而化作了一簇暗红色的妖火。影杀对着天空那轮被阴云半遮的残月，指尖飞速结印，将那抹血火点入虚空。
「以我影杀之血，传讯吾王……」影杀低声念动咒文，那抹血火瞬间化作一只虚幻的黑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冲破了紫色的狼烟，直入云霄。
做完这一切，影杀走到了罗生身后。
罗生依旧静静地站着，白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空洞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前方。
「罗生。」影杀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罗生感觉到一股宏大且炽热的妖力顺着肩膀涌入，那股力量霸道却温柔，迅速包裹住了他那几近崩裂的银月本源。原本如同火烧般的经脉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滋润，那种世界崩塌般的眩晕感渐渐消退。
「大哥……你这是在折损自己的修为。」罗生沙哑地开口，想要推开那只手。
「少废话，老子愿意。」影杀冷哼一声，不容置疑地加大了力量。
随着影杀灵力的灌注，罗生感觉眼前的混沌开始散去。一抹极细的光亮撕开了黑暗，随后，风雪、残月、以及影杀那张充满担忧与霸气的脸，重新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界里。
虽然只有这短暂的片刻，但罗生却贪婪地看着这最后的一抹色彩。
「能看清了吗？」影杀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也白了几分。
「看清了。」罗生转过身，对着影杀深深作了一揖，「谢谢大哥，这辈子最后一眼，能看见兄弟们都还在，够了。」
影杀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面具破碎的兄弟，喉咙紧了紧。他想起当年那个躲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如今也已成白发苍苍视死如归的王者。
「罗生，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回影之城送死？」影杀问道，语气中带着一抹悲愤。
「那不是送死，是归宿。」罗生看着远方那抹焦黑的废墟，眼神清澈得可怕，「大哥，如果你是我，你会看着啸残把影之城的尸塔筑到天上去吗？那里埋着大牛，埋着我们影卫营几千个弟兄。我是他们的王，我得回去，把他们带回家。」
罗生顿了顿，转头看着影杀，露出了这辈子最释然的一个笑容：
「雪衣就交给你了。如果……如果小小真的救不回来，别告诉她真相。让她恨我吧，恨能让人活得更有力气。至于我……如果下辈子还能当狼，我还跟大哥一起杀出地狱。」
影杀握紧了双拳，这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在此刻竟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头疯狼。
「滚吧。」影杀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马车备好了，去把你未完的事做完。罗生，老子在黑风殿……等你的回信。」
「好。」
罗生轻应一声，那一抹灰白色的身影再次跨入风雪。
他的眼睛重新开始变得模糊，但他已经记住了最后的方向。
南疆的风，终于带走了影之城最后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