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雪夜的对酌 在狼穴里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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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玄武岩筑成的城墙，也掩盖了底层尚未散尽的药味与血腥。寝宫内，地龙虽然烧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如影随形的冷意。
罗生躺在宽大的石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黑貂裘。他即便在沈睡中，那副玄铁面具依旧冷冰冰地扣在脸上，唯有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颌线，此时透着一种不健康的、如死灰般的惨白。
为了净化底层的疫病，他几乎燃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本源。
雪衣站在石榻旁。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暗紫色劲装，黑发垂落在肩头。她手中握着那柄淬过剧毒的匕首—那是啸残在王殿上交给她的最后手段。
（这是绝佳的机会。他毫无防备，本源耗尽，只要我现在割断他的喉咙……）
雪衣的指尖死死扣住匕首的柄。她感觉到怀中那颗「三月解药」正在发烫，提醒着她，若不完成任务，七日之后，她便会化为一滩烂泥。
（父母的血仇、二十年的洗脑、还有我这条命……难道比不上他几次来路不明的温情？）
雪衣抬起手，锋利的刃尖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一道幽蓝的微光，距离罗生的咽喉仅剩寸许。
罗生的呼吸很重，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雪衣注意到，他的手在被子外微微卷曲着，指尖依旧下意识地护着刀柄上的银镯。
那一刻，雪衣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副面具。月光从高处的石窗洒下，照在铁青色的面具上，让那只狰狞的恶狼看起来竟有一丝莫名的哀恸。
（你这面铁皮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张脸？）
（是像你的心一样冰冷残酷，还是像你那天夜里求救时一样，满是伤痕与卑微？）
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心在雪衣心底疯狂滋长。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微颤地触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触碰一个男人，而是在试图撬开一座被冰封了五十年的孤冢。
「如果我摘下它，你是不是就会死？」她轻声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勾住面具扣锁的一瞬间，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杀气，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灌满了整个寝宫。
「若我是你，这只手就不会再往前一分。」
一道低沉、磁性，却透着绝对威压的声音，从寝宫的阴影处传来。
雪衣反应极快，反手收刀，身形如灵猫般向后一纵，战刀瞬间出鞘，横在胸前。
「谁？」
阴影中，无数黑色的羽毛像是从虚空中凋零一般，缓缓落下。一名穿着漆黑长袍、身披黑羽斗篷的男子缓步走出。他没有带面具，一张脸冷峻如神祇，眉心处一抹暗金色的流光时隐时现，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仿佛藏着一个能吞噬光明的深渊。
影杀──黑风殿妖王，南疆狼王罗生口中的「大哥」。
雪衣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对方的气息太强，强到让她甚至产生了想要下跪的本能恐惧。
「断魂谷出来的影子，胆子倒是不小。」影杀看都没看雪衣一眼，径自走到石榻旁。他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罗生，冷哼一声，语气中却透出一丝极淡的、像兄长般的无奈，「你这只疯狼，还是这么爱逞强。为了一群小妖，差点把自己烧成灰。」
影杀伸出手，五指虚张，一股极其纯粹、带着银月光泽的妖力从他掌心涌出。
原本已经黯淡到近乎消失的银月本源，在影杀这股外力的引导下，竟然重新在罗生的眉心处燃起。雪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能感觉到，这座石室内的空气正在发生质变，原本那种死寂的压抑感被一种如月光般澎湃的生机所取代。
「过来。」影杀侧过头，冷冷地扫了雪衣一眼。
雪衣僵在原地，手中的战刀迟迟不敢放下。
「你身上有他的本源火。」影杀一眼便看穿了两人的牵绊，语气平静却透着看透人心的锐利，「他为了你散尽防御，若我想杀你，刚才你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现在，帮他换掉胸口的淤血。」
雪衣犹豫了片刻，终究收起刀，走到榻前。
近距离观察，她发现罗生的皮肤下正隐隐透出银色的脉络，那是本源正在重塑的征兆。在影杀那近乎神迹的帮助下，罗生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脸色也从死灰转向了淡淡的红润。
「他很信任你。」影杀在收回妖力后，负手而立，看着雪衣，「在妖界，把本源渡给一个刺客，与自杀无异。罗生这辈子最讨厌弱小，但他似乎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比强大更重要的东西。」
雪衣低着头，指尖下意识地抠进了掌心。
「炎昊的事，我已经听蛮牛说了。」影杀转身看向窗外的漫天大雪，语气变得幽长，「小姑娘，这世上的火，不一定都是烧房子的，有的火，是为了在雪夜里给你留盏灯。你若现在走，我不会拦你。但若你点燃那份『断魂香』……」
影杀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意，直接震碎了寝宫角落的几只花瓶。
「我……没有。」雪衣咬着牙，声音颤抖。
「那就好。」影杀收敛了气息，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旁观者，「等他醒来，这南疆的江山，依旧是他的。至于你父母的真相，黑风殿会给你一个交代。」
雪衣看着影杀的背影。这个男人与罗生不同，他强大得毫无瑕疵，却对罗生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这就是罗生口中的「兄弟」？这种与断魂谷完全不同的情感联结，再次冲击着雪衣的世界观。
后半夜，雪依旧在下。
罗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睁开了眼。他转过头，隔着面具看着守在榻边的雪衣，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影杀。
「大哥……你怎么来了。」罗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有了底气。
「再不来，你这只疯狼就要把自己烧成一块废铁送给我当战利品了。」影杀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醒了，就自己处理你的女人。我回前殿坐镇，蛮牛快被那些疫病弄疯了。」
影杀路过雪衣身边时，黑羽斗篷掠过她的衣角，落下一枚漆黑的羽毛。
「雪衣。」
罗生靠在石枕上，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复杂的女子。他伸手取过桌上的那杯残酒，在指尖轻轻晃动。
「过来对酌一杯。」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平静，仿佛几小时前的生死一线只是一场午睡。
雪衣坐了下来，心跳快得惊人。
「这雪很大。」罗生看着窗外，语气竟有一丝雪衣从未听过的寂寥，「在落雷村的时候，我也看过一场这么大的雪。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陪我看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雪衣微微一示意。
雪衣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双布满混乱与动摇的眼眸。她举起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她眼眶发红。
「如果我今晚动手了，你会后悔吗？」雪衣突然问。
罗生放下酒杯，指尖擦过玄铁面具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后悔？」罗生低笑一声，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雪衣，在狼穴里长大的人，从不谈后悔。我只会在那一刻看着你的眼，庆幸自己这辈子……终于还是赌输了一次。」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雪衣感到心颤。
她看着罗生，看着这个在影杀帮助下重新焕发生机、却依旧孤独得让人心疼的王。
寝宫内，那份「断魂香」依旧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可此时此刻，那解药的诱惑力，竟然第一次输给了眼前这一杯辛辣的、带着血腥味的残酒。
真相在雪夜里渐渐清晰，而他们的命运，也随着这一场对酌，彻底融入了这片不归的苍茫大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