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本源之火 吾王…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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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城的城门，在雪衣眼中第一次显得如此高大且亲切。
当她策马冲进城门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焦虑味。
原本纪律森严的镇南军此刻正神色匆匆，搬运着一桶桶散发着刺鼻药味的木桶往地底深处走去。
沿途的石阶旁，几名平日里负责巡逻的小妖正痛苦地蜷缩在角落，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脓水顺着砖缝渗出。
雪衣看着那些熟悉的影子，心中猛然一抽。
她认得那个正在哀嚎的鼠妖，那是平日里总爱在大殿外偷懒、见到她会尴尬行礼的杂役。
看着那些被疫病折磨得变了形的躯体，雪衣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感席卷全身。
「雪衣妹子！你回来了！」
蛮牛从混乱的人群中冲了出来，他那一身厚重的铠甲上沾满了诡异的紫色黏液，原本如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底布满血丝，见到雪衣的刹那，他那双满是血污的手下意识地想拍她的肩膀，却又在半途停住，像是怕弄脏了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蛮牛的声音沙哑，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欣慰，「吾王在底层，你……你若有力气，便去看看吧。大家……都在等着你。」
雪衣手指在缰绳上收紧。那句「大家」让她胸口某处微微发紧。她没有回话，继续向下。
影之城的底层是无数小妖与平民的聚居地。
此时，天际那轮残月正被一抹诡异的黑影缓缓侵蚀，月蚀裂隙在虚空中张开，喷涌出粘稠如墨的邪气。
「唔……救命……」
「好烫……我的血在烧……」
哀嚎声此起彼伏。这种名为「月蚀瘟」的疫病，专门啃食修为低微的小妖，让他们的血液发黑、皮肤溃烂，最终化为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
雪衣推开最后一道沉重的铁门，一股夹杂着腐烂与硫磺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在密密麻麻的病患中心，在那片绝望的惨叫声中，她看见了一抹银色的光。
罗生正跪在地板上。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威的皇家铠甲，仅着一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玄色中衣。他双手撑在两名蜷缩的小妖背上，眉心那抹银色的印记正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银月本源火。
那是一种带着月光清冷气息、却能焚烧世间邪秽的灵火。雪衣看着那些银色的火苗顺着罗生的指尖，温柔且坚定地钻入小妖的体内，将那些黑色的疫毒一寸寸拔除。罗生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引导灵火，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发生一次小幅度的痉挛。
（他是个疯子。）
（他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看着他们死，却偏偏要选这条最痛的路。）
雪衣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握着重锋、斩断无数咽喉的手，此刻正因为极度的虚脱而剧烈颤抖。
蛮子挥刀斩开涌来的邪气，声音焦急：「吾王，本源火只能由您亲自控制，一旦失手，整个底层的邪气就会彻底失控，影之城……」
「记下这里所有的变化。」罗生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坚定，「每一具尸体、每一份病征都不要漏。派渡鸦去黑风殿，告诉影杀大哥，月蚀裂隙失控，请他速派支援。影之城，守得住也得守，守不住……也得给我钉死在这里！」
蛮子眼眶通红，一边挥刀斩开涌来的邪气，一边飞速在羊皮纸上书写，「吾王，您的身体……」
「滚去传讯！」罗生猛地加力，银火再次暴涨，将周围的惨叫声强行压了下去。
「吾王……您的身体撑不住了。」老鼠守在旁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手中的长剑都在颤抖，「撤离吧，底层这些废物死绝了也没关系，您是万妖谷的主，不能在这里倒下！」
罗生猛地一挥手，将试图拉他的老鼠震开。那力道虽虚弱，却透着不容抗拒的狠绝。他的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根肌肉都在颤抖。
「你……回来了。」他察觉到雪衣的气息，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松懈，随即将一瓶金疮药抛了过来，「拿去……给那边的孩子。」
雪衣接住微温的瓷瓶，指尖在瓶身停留了片刻。她走向角落里瑟缩的小妖孩子，揭开瓶盖，清凉药香散开。
一个狼族小男孩抽噎着看着不远处罗生的背影：「姐姐……王上他……会不会……」
雪衣的手指抹药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回答，只低声道：「别怕。」
旁边的狐族女孩小声补充，眼里含泪：「吾王上个月还在后山陪我们踢皮球……虽然戴着面具很吓人，但他踢得可远了。」
另一个孩子也凑近：「上次大雪，他偷偷带野鹿肉来烤……分给每个人最大的一块。」
雪衣握着药瓶的手指僵硬起来。她抬眼，看着罗生那道在银火中显得格外萧索的背影。平日里握刀斩断咽喉的那双手，此刻正因为极度虚脱而剧烈颤抖。
月蚀的裂隙在这一刻再次扩大，一股更为猛烈的邪气喷涌而出。
「护住心脉！」蛮牛大吼一声。
罗生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他双眼布满血丝，不顾老鼠的阻拦，强行扩张了银火的范围。那一瞬间，整座地宫被照得亮如白昼，那些原本濒死的病患在银火的沐浴下，发黑的血管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罗生眉心的银色印记，却在那一刻迅速黯淡了下去。
「王上！」
随着银火的最后一次爆发， 罗生原本挺拔的脊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前倒去。
「罗生！」
雪衣飞身掠出，在罗生倒地前的那一秒，死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冷得惊人，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可他心口的位置，却又烫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这种极致的寒与热在两人的肌肤相贴处剧烈碰撞，震得雪衣心口发麻。
大殿内一片混乱，蛮牛与老鼠冲了上来。
「快！把王上抬回寝宫！」
「封锁底层！任何人不许靠近！」
雪衣抱着怀里这个在众目睽睽下晕厥的男人。他依旧戴着那面玄铁面具，冷硬的金属紧贴着她的脸颊。在那一刻，雪衣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她看着周围那些惶恐的小妖，听着他们呼喊着王上的名字，那种对「家人」的守护欲在这一刻彻底烧毁了她最后的防线。
（这就是你想杀的王。）
（他把死穴露给了你，把本源给了你，现在连最后一丝尊严都碎在了这满地的烂泥里。）
雪衣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颈部，那里跳动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想起怀中那份啸残给的、足以致命的「断魂香」。
在那一刻，雪衣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谁也别想碰他。」雪衣冷声对着冲过来的侍卫说道，手中的战刀横在身前，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如狼般的狠戾。
在这一片混乱的疫病与月蚀之中，雪衣第一次意识到，她守护的不再是那份虚假的仇恨，而是这个连自己都守护不了的、最温柔的暴君。
影之城的残雪再次落下，却掩不住底层那股银火余烬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