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抬眼 天蒙蒙亮时 ...
-
天蒙蒙亮时,山间的晨雾漫过村落,将黄土院墙、田埂草木都笼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鸡鸣声次第响起,打破了整夜的沉寂,李家村缓缓苏醒,只是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紧绷气息。
西头的土坯小院房门轻启,贾诩一身素色旧衣,身姿挺拔如初,不见半分疲色。昨夜墨竹全程隐于暗处监视砖窑,并无陌生人员异动,只有两个守窑的村民半夜轮流值守,言语寻常,唯独窑内彻夜炉火未熄,烧制的砖块远超村里日常所用,处处透着诡异。
墨竹趁着晨雾未散,悄然折返院中,低声复命:“主子,砖窑一夜无异常外人出入,只是窑火通宵未歇,烧制量异常庞大,且二人值守时刻刻意警惕,看似寻常守窑,实则像是在暗中看守什么。属下已记下所有细节,全程未露半点踪迹。”
贾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雾气沉沉的砖窑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深意:“通宵烧窑,过量制砖,绝非村里建房修坝之用。看来这批砖瓦,另有去处。”
“需要属下今日继续紧盯吗?”墨竹垂手请示。
“照旧暗中蛰伏,不必紧盯,只需隔日探查,重点留意有无外来人员暗中接洽、深夜运料。”贾诩语气平淡,条理清晰,“眼下魏家目光尽数锁在我身上,他们急于试探磋磨,定会频频出手,你专心盯好砖窑即可,其余动静,我自会应对。”
墨竹应声领命,身形一闪,便隐入院外的晨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子君端着一碗温热的粗粮粥从灶房走出,晨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褪去了昨夜的凝重,只剩温和沉静。她将粥碗放在石桌上,轻声道:“魏家人一宿未歇,想必早已盘算好刁难你的法子,今日你多加小心。”
贾诩回身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暖意,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晨霜:“我有数。他们越是急着试探,破绽就越多。今日不管他们如何刁难,只需顺势接下,便能彻底稳住他们的疑心,让他们以为我依旧是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粗鲁蛮横的拍门声,伴随着魏狗儿咋咋呼呼的叫嚷,穿透层层晨雾,格外刺耳。
“贾诩!赶紧出来!我爹喊你去村口晒谷场干活,别躲在院里偷懒!”
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急促又蛮横,满是寻衅的意味。程子君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魏家果然迫不及待,天刚亮便上门刁难,丝毫不肯给人喘息之机。
贾诩神色未变,从容自若地抬手按住她的手腕,低声安抚:“无妨,我去去就回。”
他抬手打开院门,只见魏狗儿叉着腰站在门口,满脸倨傲嚣张,身后还跟着两个魏家的旁支子弟,个个神色不善,摆明了是上门找茬施压。
看见贾诩神色平淡、温顺如常,半点没有昨夜蛰伏筹谋的凌厉模样,魏狗儿心底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越发气焰嚣张:“倒是挺勤快,醒得够早。我爹说了,今日村里积肥、翻地、晒粮的活全都没人手,你一个人全包了,日落之前必须干完,干不完今晚就别吃饭!”
这些活计繁杂沉重,寻常三个壮劳力忙活一日都未必能做完,如今尽数压在贾诩一人身上,摆明了是刻意磋磨、故意为难。
换做旁人,早已愤懑争执,可贾诩只是微微垂眸,语气恭顺,毫无半分抵触:“我知晓了,这就去。”
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彻底打消了魏狗儿心底仅剩的疑虑。他嗤笑一声,满脸鄙夷地上下打量贾诩:“早这样听话懂事,也省得受那些多余的罪。老老实实干活,别耍花样,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罢,他甩袖转身,带着两个旁支子弟扬长而去,一路还肆意散播闲话,说贾诩自知身份低微、理亏心虚,如今越发安分守己,任凭魏家差遣,沦为全村笑柄。
村里早起劳作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侧目议论,有人暗自同情贾诩处境艰难,也有人跟着嘲讽打趣,流言碎语四散蔓延。
程子君立在门边,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看着贾诩淡然从容的背影,心头暖意翻涌,又带着几分疼惜。世人皆被表象蒙蔽,只当他懦弱可欺,唯有她深知,这份俯首低眉,从来不是卑微怯懦,而是运筹帷幄的隐忍蛰伏。
贾诩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安心在家,不必出来,免得被人借机非议。”
语罢,他抬步走向村口晒谷场,身姿从容,步履沉稳,仿佛奔赴的不是无尽劳苦的磋磨,而是静待敌手落网的棋局。
晒谷场上早已堆满了昨夜连夜收拢的湿粮、沤好的肥堆,还有大片硬实的土地亟待翻整,杂乱繁重,一眼望不到头。魏老三背着手立在场地中央,面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贾诩,眼底满是审视与试探。
魏烟静静立在一侧,一身干净布衫,神色清冷淡然,看似无意观望,实则眼底眸光沉沉,将贾诩的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细细揣摩。
昨夜她断定贾诩刻意伪装温顺,今日便刻意设下这般不可能完成的繁重活计,一来磋磨他的心智体力,逼他显露破绽;二来试探他的底线,看他究竟是一味隐忍,还是暗藏锋芒、伺机而动。
贾诩走到场地中央,垂手而立,态度恭顺谦卑:“三爷,活计我记下了,今日必定尽力做完。”
魏老三盯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迟迟没有说话,周身戾气弥漫,压迫感十足。若是寻常人,在他这般直视审视之下,要么心生慌乱露怯,要么隐忍不住动怒,可贾诩自始至终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无喜无怒。
半晌,魏老三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施压:“贾诩,村里养着你,给你落脚的地方,你就得懂规矩、知感恩。今日这些活,一丝一毫都不能敷衍,若是让我查出半点糊弄,休怪我无情,直接把你赶出村子,让你无处容身!”
“属下明白,不敢懈怠。”贾诩应声作答,语气温顺,毫无半分抵触。
魏烟眸光微闪,心底的警惕却未曾消减。越是完美的温顺,越是暗藏破绽。他太过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受尽欺凌、寄人篱下的落魄之人。
她上前半步,声音清冽平缓,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暗藏试探:“贾诩,昨日村里众人多有得罪,你心里可会记恨?”
这一句问话极为刁钻。若是说记恨,便是心怀异心,坐实了暗藏怨气、伺机报复的嫌疑;若是说不记恨,太过虚伪刻意,反倒欲盖弥彰。
在场的魏家人都紧紧盯着贾诩,静待他的回答,心底各有盘算。
贾诩抬眸,神色坦荡平和,语气诚恳自然,听不出半分虚假:“乡人淳朴,只是一时是非不明。我寄身村中,承蒙照拂,些许误会,何须记恨?唯有踏实做事,方能不负诸位包容。”
话语得体,态度谦和,滴水不漏,完美契合一个懦弱安分、懂得感恩的落魄寄居者形象。
魏狗儿在旁听得哈哈大笑,满脸不屑:“我就说他是个软骨头!烟姐你偏要多想,就他这胆子,借他一百个心眼子也不敢算计我们魏家!”
魏老三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心底的疑虑散去大半,看来昨夜的担忧确实是多虑了。这小子纵然有点心思,终究是无依无靠、底气不足,不敢与魏家抗衡。
唯有魏烟,眉心依旧微蹙。她死死盯着贾诩的眼底,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伪装,可那里沉静如渊,波澜不惊,坦荡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既然如此,便好好干活。”魏烟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掌控全局的强势,“日落之前,活计必须尽数完工,我会亲自过来查验。”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只是心底的算计愈发浓烈。她暂且按兵不动,继续假意纵容,任由贾诩蛰伏,同时暗中派人紧盯他与程子君的一举一动,只等抓住确凿破绽,便一击致命、彻底除患。
魏老三与魏狗儿见此,也放心离去,任由贾诩一人留在偌大的晒谷场,承受繁重劳作的磋磨。
空旷的晒谷场上,只剩贾诩一人。晨风吹动他的衣角,方才温顺谦卑的神色缓缓褪去,眼底的平和尽数敛去,只剩洞悉一切的清冷与笃定。
魏烟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终究是比粗莽的父兄难对付数倍。今日这番试探,看似寻常刁难,实则步步挖坑,层层试探。
但越是谨慎多疑的人,一旦认定了既定事实,便越难回头。此刻魏烟已然被自己的判断困住,只当他是刻意隐忍、不敢妄动,却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落入他布下的棋局。
贾诩抬手拿起沉重的锄头,动作娴熟沉稳,有条不紊地翻地积肥,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烈日缓缓爬升,晨光化作燥热的日光,洒在他的肩头,汗水渐渐浸透衣衫,他却始终神色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