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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奇怪 傍晚的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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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带着秋后土坷垃的凉味吹过来,贾诩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把程子君挡在身后半截。
方才村口的叫骂、推搡、哄笑还在耳边打转。白日里收工后的村口空地挤满了村里人,魏老三叉着腰指桑骂槐,句句刻薄扎心,魏狗儿仗着年纪蛮力大,伸手就往贾诩肩头推搡,力道又粗又野,差点把人直接搡进身后的泥水沟里。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挤了一层又一层,有人抱着胳膊冷眼瞧着,有人低声指指点点,还有半大的孩童跟着起哄嬉笑。
那些细碎又刺耳的嘲讽、肆无忌惮的欺辱,还有满场无人劝阻的漠然,一幕幕都清晰刻在程子君的脑子里。
可此刻被贾诩稳稳一挡,院外所有乱糟糟的糟心嘈杂,像是瞬间被隔绝在外。小小的土坯院里,荒草被晚风拂得轻晃,泥地平整干净,只剩黄昏过后独有的安静松弛。
程子君紧绷了一下午的身子终于松了些,肩头积攒的酸胀隐隐泛上来。白日里她混在人群最外围,始终压着心头火气,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只是寻常路过看热闹的村民。她不敢上前阻拦,更不敢流露半分维护之意。
眼下贾诩蛰伏在魏烟手下,靠着听话能干、任劳任怨站稳脚跟,一旦她露出半点异样,两人都会被魏家人盯上,长久以来的隐忍布局,便会一朝尽毁。
天色彻底擦黑,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掠过村口的老槐树,沉进远处的田埂尽头。残光落在贾诩身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蓝色工装褂子沾着些许黄土,领口微微敞开,看着朴素又落魄,却半点压不住他挺拔端正的身形。
白日里,他对着魏家人永远是垂眸低眼、温顺迁就的模样,谁骂都听着,谁推都受着,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弱样子,把全村人都骗了过去。可此刻四下无人,他眼底刻意伪装的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沉稳内敛的笃定与清冷,唯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藏着旁人看不出的软和与珍重。
“不用护我。”程子君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平日里处事的利落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疲惫。
贾诩没有回头,身形依旧稳稳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了院外穿来的晚风与杂音,嗓音低沉稳重,格外笃定:“我受点闲话推搡不碍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但不能让你站在旁边,跟着受惊吓、受闲话磋磨。”
这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花哨说辞,却狠狠落在程子君心上,漾开一片温热。全村上下,老老少少,没人不觉得贾诩是个没骨气的软骨头。为了能在魏家搭伙干活、挣几个工分、混一口安稳粗粮,甘愿低头受气,任人拿捏欺辱。
没人知晓,他这份极致的隐忍退让,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精心筹谋的蛰伏。他能扛住旁人扛不住的磋磨,能咽下旁人咽不下的委屈,日日伪装平庸温顺,步步藏起一身锋芒,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静待翻盘的时机。而他所有的底线,从来都只是她一人。
程子君指尖轻轻蹭过粗布褂子的衣角,眉心微蹙,轻声提醒:“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你越是出众、越是被人留意,就越容易招人疑心。你老老实实忍了这么久,别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贾诩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昏黑的天色笼罩着小小的土坯院,他的眼眸清亮沉稳,藏着层层叠叠的心事。有熬了多年终于贴近念想的释然,有小心翼翼珍视彼此的温柔,更有两人心照不宣、默契蛰伏的克制。
他太懂眼下的处境,也彻底明白她所有的顾虑。这些年她默默隐在暗处,不声不响陪他熬过无数委屈困顿,看着他日日假意逢迎、低头受辱,却始终隐忍不言、从不戳破。他绝不会辜负她的谨慎,更不会毁了两人多年步步为营的坚持。
“我心里有数。”他轻轻点头,语气踏实稳妥,字字透着笃定,“我不会乱了步子,更不会让你这些年的默默隐忍、暗中相伴,白白白费。”
没人知晓他这些年的孤苦。年少流落乡村,无依无靠、受尽欺凌,日日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撑着他熬过所有苦日子、不低头、不认输的,从不是什么滔天野心,只是年少绝境里那一点微弱的善意。当年那个伸手拉他一把的人,成了他暗无天日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他多年隐忍蛰伏的全部底气。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侧,他反倒比从前数年更加冷静沉敛。他不急着相认,不急着温存,更不急着一时意气用事。他只等风波落地、恩怨清算,等自己彻底站稳脚跟,再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护她岁岁安稳。
院外村里的喧闹渐渐落尽,白日里村口的起哄、争吵、闲谈声尽数消散。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透过土坯院墙的缝隙零星洒落,落在院里的泥地上,温柔抚平了白日所有的戾气与难堪。晚风扫过墙头枯草,簌簌声响轻轻回荡,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程子君静静望着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她终于全然确定,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她当年骤然离去的身不由己,明白她如今刻意疏远、缄默不言的谨慎,明白她步步小心、暗中相守的隐忍。数年别离,经年隔阂,从来没有冲淡他们根植心底的半点牵绊。
“今天让你当众受辱,是我没考虑周全。”程子君垂下浓密的睫羽,语气裹着几分真切的愧疚,“我该早点出声拦着,不该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平白受这份窝囊气。”
方才魏老三夹枪带棒的讥讽、魏狗儿蛮横无理的推搡,还有那群二流子跟着起哄、村里人冷眼旁观的模样,一幕幕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清楚贾诩心性坚韧、最能扛事,可亲眼看着他放下身段、任由庸人折辱,心口依旧堵得发闷发酸。
贾诩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怨色戾气,只剩通透沉稳:“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他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字字认真恳切:“我如今示弱、受气、被人笑话,都是我刻意装出来的样子。我越是窝囊顺从、任人拿捏,魏家人就越是轻视我、放松警惕。今天这点难堪,看似吃亏受辱,实则是给日后翻盘铺路。来日我站稳脚跟,今日所有欺辱,我都会一一清算,半点不会落空。”
他蛰伏在魏家麾下,日日退让、事事隐忍,从来不是懦弱妥协。眼下的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受辱,都是精心布局的伪装。从前他只为挣脱泥泞、清算旧日恩怨,如今多了一份滚烫的念想——他要稳稳站住脚跟,护好身边之人,不辜负她多年的默默相伴与隐忍守护。
程子君看着他眼底笃定从容的模样,心头微安,轻轻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
院里彻底静了下来,晚风温柔微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戾气。贾诩动作极轻,抬手替她拂掉了发间沾着的草屑和尘土。指尖触碰得极浅,转瞬便收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克制又珍重,恪守着当下的局势分寸,却藏不住满心的珍视。
可这浅浅一个动作,却让程子君心口一暖,连日来紧绷的情绪彻底松了下来。
“再忍一阵。”贾诩压低声音,语气是沉甸甸的郑重许诺,“等这边的事彻底了结,恩怨算清,我再也不用低头装软骨头,再也不用让你看着我受这份窝囊气。到那时,我不必假意逢迎、不必刻意示弱,不用藏起自己的心思和锋芒,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身前,替你挡风遮雨,把这些年亏欠的、隐忍的、惦念的,一点点都补回来。”
程子君心头微颤,抬眼望向他,夜色温柔笼罩两人,无声缱绻。她唇瓣轻启,极轻极稳地应了一声:“好。”
天边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沉下去,浓醇的夜色稳稳笼罩着整个村落。藏了多年的念想、压了多年的情愫,在这安静的秋夜里,悄悄松动、缓缓苏醒。不需多说半句,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心知肚明。
可就在这时,院墙外面的阴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往下一缩,死死贴在冰冷的黄土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是魏家的小跟班魏小根,今年才十四岁,是魏老三从小养在身边的跑腿小厮。这孩子自小看人眼色长大,偷听窥探、盯梢传话的本事在村里数一数二,胆子极小却手脚轻快、耳朵极灵,是魏老三最信任的眼线。
白日里他就混在起哄的人群最前面,全程盯着魏家人刁难贾诩的全过程。傍晚众人散去后,魏老三坐在自家炕头越想越不踏实。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从未走眼,可偏偏看不透这个突然来村里落户、温顺得过分的贾诩。这人看着老实听话、任打任骂,可眼底偶尔掠过的神色,根本不像寻常忍气吞声的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