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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欺辱
可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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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这小小的身躯早已没了生机,单薄的身子上密密麻麻扎着十余支细箭。
箭矢深浅不一,横竖交错,穿透了单薄的皮肉。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狩猎射杀,分明是一场极尽残忍的虐杀。
程子君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酸涩与冷意席卷全身。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在挖什么?又为什么哭?”
听到声响,蹲在地上的小男孩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一张七八岁的稚嫩小脸映入眼帘,眉眼尚且带着孩童的青涩幼态,皮肤白净,五官精致。
可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却盛满了不属于孩童的沉静、阴郁与湿漉漉的委屈,水雾氤氲,沉沉撞进程子君的眼底。
程子君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彻底怔住。
是贾诩!
纵然身形缩小、年岁尚幼,褪去了成年后的深沉内敛、运筹帷幄,可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年幼的贾诩望着眼前陌生的女人,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茫然,小声开口,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程子君一时语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坠入这里,为何会看见年少的贾诩。
心头百转千回,万般疑惑无从解答,只能暂且压下惊疑,顺势转移话题,指着地上的小生灵温声询问:“我路过此地,见你在此哭泣。你这是在做什么?”
孩童心性纯粹,极易被转移注意力。贾诩低头看向满地黄泥与死去的小刺猬,眼眶瞬间又红了,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它是我的宠物。”他哽咽着,语气满是心疼与无力,“我出门不在的时候,被我大哥和他的玩伴们找到了,他们拿箭射它……把它射死了。”
短短一句话,藏着无尽的委屈。
程子君看得心口发堵,连忙蹲下身,视线与小小的孩童平齐,看着他满手黄泥、眼眶通红的模样,语气又急又疼:“他们故意围猎你的宠物,趁你不在肆意虐杀,明明是仗着年长欺辱弱小!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反驳?为何不告诉家中长辈,任由他们这般欺负你?”
年幼的贾诩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泥土,指腹蹭得发黑,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底是刻进骨血的刻板规矩。
他认认真真地回话,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爹娘和先生日日教诲,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他是我大哥,兄长行事,弟弟只能恭顺退让。兄弟当和睦,我不能心存怨怼,更不能以下犯上、忤逆兄长。”
他自小被规训的礼教规矩,根深蒂固,哪怕受尽委屈,也从无反抗之心。
程子君看着他明明满心委屈、却硬生生自我压抑的模样,又心疼又唏嘘。
她放软语气,耐心开导:“和睦从不是单方面的卑微忍让,尊卑更不是旁人作恶的遮羞布。你恪守本分敬他兄长,他却恃强凌弱、肆意践踏你的心意。善良必须带点锋芒,忍让一定要有底线,一味退让只会纵容他人的恶意,最后只会苦了自己、受尽磋磨。死板的规矩,护不住你的真心。”
小贾诩怔怔地望着她,水润的眼眸里盛满茫然与无措,似懂非懂地抿紧泛白的小嘴,肩头微微发颤,小声呢喃:“可是……爹娘向来偏心兄长,从来不会管这些。大哥性子强势,也从来不会听我的辩解。我若是争执,反倒还要挨训。”
她正说得认真,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少年的说笑声,肆意又张扬。
“三弟原来在这儿!”
几道身影快步逼近,为首的少年眉眼张扬,正是贾诩的兄长。
他身后跟着一群锦衣公子哥,个个年少顽劣,背上都斜挎着细箭,腰间挂着弹弓,满身恣意跋扈的模样。
一瞬间,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骤然席卷全场。
程子君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身体瞬间被悬空卷起,明明想要开口、想要上前阻拦,却半点声音发不出、半步动弹不得。
她的视角被强行剥离,化作一个彻彻底底、无力干预的旁观者,只能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上演。
贾诩的兄长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扫过土坑里满身箭矢的小刺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嗤笑,眼神傲慢又刻薄:“我说方才射跑的小东西怎么转眼就没影了,原来是被你这没用的三弟偷偷藏起来护着。不过是一只卑贱野物,也值得你当成宝贝,小题大做?”
年幼的贾诩瞬间绷紧单薄的身子,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张开小手牢牢挡在土坑前。他眼眶赤红,睫毛簌簌发抖,小小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用尽毕生的勇气颤抖着辩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它不是野物!它是我养了许久的宠物,从不伤人!大哥,它已经死了,求求你们别再糟蹋它,让我好好埋了它好不好?”
可他年纪太小,身形单薄,在一众半大少年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护什么护?不过一条低贱畜生,也配你这般紧张失态?”兄长眉眼间满是不耐,抬手用手背轻蔑地掸开贾诩的胳膊,力道极大,直接将他踉跄推退数步。
他皱眉呵斥,字字刻薄:“为只畜生哭哭啼啼、纠缠不休,半点胸襟气量都无,这般小家子气,真是丢尽了贾家子弟的脸面!”
身旁一名锦衣公子哥立刻上前,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的小刺猬,指尖还故意拨弄着扎满全身的箭矢,看着那残破的模样,肆意哄笑:“哈哈哈!你们快看这小东西,满身是刺还挨了十几箭,命倒是够硬!方才我们追了半天才射中,转头就被小三弟藏了起来,真是护得严实!”
另一名公子哥搓了搓手,一脸顽劣地起哄,眼底毫无半分恻隐:“今日出来打猎一无所获,跑了大半天早就饿瘪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活物,可不能白白浪费,索性就地烤了解馋,也算没白射这一通箭!”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笑得张扬残忍:“就是!十几支箭都没彻底射死,够顽强的,带着箭烤才有滋味,正好尝尝这带刺的野味能不能烤脆!”几人说说笑笑,全然无视一旁崩溃落泪的孩童。
没人想着拔下那些深深扎入皮肉的箭矢,没人顾及这弱小生灵的凄惨下场。
众人胡乱拾来枯枝干草,就地架起火堆,将满身带箭的小刺猬直接架在火上烘烤。
火苗肆意舔舐着小小的身躯,浓烟滚滚而起。
耳边全是少年们肆意的玩笑声、起哄声、嬉闹声。
他们以此为乐,以此为趣,肆意把玩着这场弱小者的悲剧,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贾诩被兄长死死按住肩膀,五指扣得他皮肉生疼,半点动弹不得。
滚烫的火光映在他通红的眼眸里,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鼻涕糊满小脸。他死死咬着下唇,憋得胸腔发疼,不敢大声哭闹,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呜咽,一遍遍卑微哀求:“不要烤它……求求你们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大火熊熊烧了许久。
等到众人玩够了、笑累了,那只满身箭矢的小刺猬,早已被烤成一截漆黑焦黑的残骸,彻底没了模样。
火堆渐渐熄灭,焦糊的气味弥漫在野地间。
贾诩的兄长垂眸看着蹲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弟弟,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剩满心不耐与鄙夷,冷声道:“哭够了没有?区区一件小事,哭到失态丢人。这般软弱矫情,日后难成任何大事。”
旁边的公子哥也纷纷笑着揶揄,语气戏谑:“小三弟也太娇气心软了,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这般性子,以后可没法跟着我们出门闯荡玩乐。”
一群人肆意嘲弄够了,彻底没了兴致,随手拍掉身上的烟灰,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徒留满地荒芜。
野地间冷风瑟瑟,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火堆只剩零星冰冷的余烬,地上是辨认不出模样、漆黑残缺的残骸。
小贾诩孤零零蹲在原地,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土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堆焦黑残骸,一瞬不瞬,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死寂。
............
野地的风声还似在耳畔呜咽,那股浸透骨头的寒凉尚未散尽,程子君本以为下一秒便会像上次一样,被无形之力彻底剥离幻境,抽身退回颠簸的绿皮火车上。
可预想的苏醒迟迟没有到来。
眼前荒芜的野地、冰冷的余烬、漆黑的残骸尽数褪去,白雾翻涌重组,转瞬之间,周遭景象彻底更迭。
没有铁轨的哐当震颤,没有车厢的嘈杂闷热,入目是一方古朴静谧的小小书房。
屋内陈设简陋老旧,木架书柜空空落落,只摆着寥寥几卷旧书,墙面素净无饰,透着一股子冷清寡淡的味道。
一盏老旧油灯悬在桌案上方,灯花噼啪轻响,昏黄微弱的光晕堪堪铺满方寸桌面,将四下的暗影衬得愈发浓重。
案前,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