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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虚心请教
眼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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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的五官轮廓虽与成年贾诩别无二致,却无半分经年风霜沉淀的沉郁沧桑。
这张脸尚显稚嫩干净,眉眼青涩锋利,棱角尚未完全长开,是少年最纯粹的冷硬模样,少了成年贾诩历经世事的深沉城府与万般包容。
这一刻,她彻底清醒。
这不是那个事事护她、包容她所有脆弱的贾诩。
程子君心头巨震,瞬间止住哽咽,窘迫与羞愧席卷全身,耳根飞速泛红发烫。
她连忙收敛失态,后退两步,局促攥紧衣角,端正身形、垂眸敛神,藏住眼底的慌乱难堪。
是她连日承压、心神俱疲,太过依赖贾诩,满心困惑无人可解、满腹委屈无人可诉,一见这张熟悉的眉眼,便失了分寸、乱了姿态,贸然撒娇哭诉,惊扰了年少孤冷的他。
少年贾诩漆黑深邃的眸子淡淡落于她身上,带着审视与疏离,细细描摹她的模样。眼前女子清丽秀气、眉眼干净,一身布衣打扮古怪,全然不同于他见过的世家女子、府中侍女。
方才骤然近身撒娇,此刻又羞怯局促、手足无措,言行反差极大,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贾诩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瞬间升起浓烈戒备与冷戾。
他隐居山野、避世独处,远离家族纷争与后宅阴私,本以为能得片刻清净,如今看来,终究避不开俗世纠葛。
这般故作柔弱、贸然近身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那位继母派来的人?
明知他性情冷硬、不近人情、难以拿捏,便遣一介清丽女子,故作柔弱亲近,妄图近身笼络、伺机算计,甚至寻机除他?
一念及此,少年周身寒意愈发浓重,眉宇间覆上一层彻骨冷霜。
程子君被他冰冷审视的目光看得愈发窘迫,彻底褪去方才的脆弱哭态,连忙收敛所有失态。
心底暗自懊恼,暗骂自己冲动失度,认错人还肆意撒娇,着实难堪。
她凭着模糊印象,笨拙抬手、弯腰颔首,姿势生疏蹩脚,勉强行了一记古礼。心底默默嘀咕,只求礼数周全,不再失礼。
礼毕,她抬眼看向神色冰冷的少年,语气坦荡诚恳,从容圆场:“抱歉公子,我方才一时恍惚认错了人,多有唐突。我只是迷路至此,并非有意冒犯。”
稍作停顿,她望着那张熟悉又青涩的眉眼,试着轻声试探:“你应当是贾家三公子吧?我听闻公子天资卓绝、心智远超常人,我有一桩难解困惑,冒昧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这话一出,贾诩微微一怔,眼底冷戾稍稍褪去,添了几分真切诧异。
他本认定此人是继母派来的棋子,定然故作风雅、刻意攀附、别有图谋。
万万没料到,对方褪去亲昵姿态后,不求近身、不做纠缠,反倒开口求教、深究事理,全然不似有心算计之人。
倒是新鲜。
他敛去眼底锋芒,依旧神色淡漠,静静看着她,默然静待她开口,心底戒备未消,却多了几分纯粹的探究。
贾诩暗自笃定,若对方刻意攀附,必定满口虚言、附庸风雅。
可下一瞬,程子君飞快环顾四周,确认山野寂静、无人偷听,当即踮步俯身,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觉的模样。
温热的呼吸轻扫过他的耳廓,细碎酥麻的触感骤然袭来。
贾诩身形瞬间绷紧,眸色骤冷,心底不耐陡生,下意识以为对方故技重施,想用暧昧姿态试探勾引,厌烦之感骤起。
可耳畔响起的,是她压到极致、格外郑重的轻声问询,干干净净,无半分旖旎暧昧。
“三少爷,我偷偷向你请教。世人布局,皆求斩草除根、杜绝后患,能省事破局,绝不会多费周折。可我始终想不通,明明扳倒一个小人物就能安稳脱身、平息风波,为何偏偏有人舍近求远,执意去动根基深厚、最难撼动的大人物?这般多此一举、自寻险局,到底藏着什么深意?”
话音落定,草庐之内,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
贾诩静静听完整番话,眼底的戒备与揣测缓缓褪去,愈发浓重的探究取而代之。
这女子言行实在怪异,前后反差迥然。
初见时失态相拥、软糯哭诉,一副情缠不舍的模样;转瞬便收敛所有柔弱怯懦,举止端正、思路清明,不谈风月私情,只深究权谋布局,半点不似刻意蛊惑他的棋子。
程子君此刻已然彻底冷静,心底豁然通透。
既然已然失态认错,倒不如坦然求教。
她太想破解心中迷局,摸清那位故人的布局本心。如今本尊不在,唯有年少时期、棋道本心未变的他,能为她解惑。
程子君敛尽纷乱心绪,垂眸整理思绪,再抬眼时神色坦荡诚恳,条理清晰地将所有人事纠葛、自身困局全盘托出。
“三少爷,我不瞒你,我如今身陷困局、无人指点,只能冒昧求教。我先将此间利害纠葛,细细说与你听。”
“乡里有个横行霸道的人物名唤魏烟,根基盘得极深,手段狠辣歹毒。多年前,老实本分的村民魏海峰,被魏烟一伙人无端栽赃,被扣上偷窃行凶、持刀伤人的罪名,含冤入狱数年。好好一户人家就此崩塌,妻儿无依无靠,只能流落街头乞讨求生,受尽旁人折辱践踏。也正是靠着这桩颠倒黑白的冤案,魏烟彻底在乡里立稳威势,一手把持乡土,无人敢违逆分毫。”
“我与魏烟本无仇怨,她却处处针对、打压于我,皆是因为同村小人程建国。此人自私怯懦、趋炎附势,为霸占我的家产,借她的势力步步刁难、阻挠于我,不肯罢休。”
“且程建国身上藏着一桩致命把柄。他与村里王寡妇私下纠葛不清,但却在早些年前将王寡妇的丈夫赵二癞暗害,事后抹除所有痕迹,做得天衣无缝,至今无人查到真相。”
讲完所有前因后果,程子君语气裹着满心无奈与茫然,刻意将故人替换为挚友,道出压在心底的核心困境。
“我有一位极为聪慧的挚友,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我所有前路布局,皆是他替我铺就。他早已拿捏住程建国的把柄,布下后手,只需静待时机,借赵二癞旧案发难,便能一举扳倒程建国,让我安稳脱身。”
“可如今,我这位朋友突发急事、抽身离去,只留给我零星线索、半套布局,余下的深层用意与后手筹谋,我全然参悟不透。”
她抬眸凝望少年清冷眉眼,眼底满是真切的困惑与无助,褪去所有窘迫,只剩纯粹的求教之意:“如今身边所有人都等着我主事破局,我只能硬着头皮强撑局面。以常人眼界来看,扳倒程建国、斩断魏烟的爪牙,是最稳妥、最省心、毫无后患的捷径。可我朋友的所有布置,偏偏舍弃这条近路,执意对准魏烟下手。”
“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放着轻易可解的小麻烦不除,偏要去啃根深蒂固的硬骨头,他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若是换做公子身处我的处境,摸清所有人的纠葛与把柄,会如何布局破局?我又该如何接手残局,彻底扳倒他们,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她言语坦荡直白,不遮掩半分窘迫无助,将自己的迷茫困顿、进退两难,尽数摊开在少年眼前。
少年贾诩静静听完全部错综复杂的人事纠葛,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眼底仅存的探究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浅浅的戒备与疏离。
他心思剔透,瞬间听出异样。
这女子句句围绕着一位布局深远、心思深沉的神秘友人,句句追问对方的棋路谋略,看似求教破局之法,实则句句窥探顶层权谋与人心算计。
他素来厌弃无谓纠缠、不喜与人深交,加之先前误以为她是继母眼线,心底早已生出避世之意,压根不愿掺和旁人的恩怨纠葛,更不愿妄自揣测素未谋面之人的心思筹谋。
贾诩收回落在棋局上的目光,指尖停下摩挲棋子的动作,语气淡漠疏离,带着几分清冷敷衍,径直婉拒:“我并非你那位友人,不知其心性格局,亦不懂他的筹谋布局,无从作答。”
说罢他垂眸落视棋盘,作势继续落子,姿态疏离分明,摆明了不愿多言、急于收尾的态度,只想尽早将这突兀出现的女子打发离去。
程子君见状心头一急,连忙敛去周身拘谨,放软语调,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乖巧讨巧的软糯,恳切央求。
“无妨的,真的无妨!”她眼底漾着浅浅期盼,褪去茫然慌乱,多了几分灵动软意,“我早听闻贾府三公子天资卓绝、见识远超常人。我不求公子全然猜透我朋友的心思,只求稍稍点拨我一句、指一条前路便够。我如今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冒昧叨扰,还望公子成全。”
她语气恳切卑微,示弱得恰到好处,无半分强硬纠缠,只满眼期许凝着他。
贾诩指尖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素来不耐这般软声示弱、绵柔缠人的姿态。
可对方诚心求教、毫无恶意,若是一味冷硬回绝,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