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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牌位 等风明之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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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明之休息够了,净殊才领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了一间偏殿前。
风明之推门而入,净殊并未跟进去,体贴地替她将门轻轻阖上,把空间完整地留给了她。
殿内光线昏暗,久未通风,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郁到呛人的香火气。
佛龛上,地藏菩萨坐在谛听上垂目低眉,悲悯众生。佛龛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着,火苗被突然出现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把牌位上的先师二字映得忽明忽暗。
风明之盯着那两个字,眼睛微微发涩。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屈膝在蒲团上跪下,对着牌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师傅,约定好的两年历练,时间到了,弟子回来看您了。”
“这两年弟子在山下,遇见了很多人,也碰上了许多事。答应您的事,我一次都没有违约。”
不主动寻仇,不以暴制暴,不牵连无辜,在力所能及之内多做善事,除非自保否则不得伤人性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灯芯上,心底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遗憾。
也不知道为什么曲彤一直没有派人来杀她,对方不动手她也没有办法动手,曾经精心预设的计划全都落了空,只能绕着弯子,寻些偏门路子去膈应对方。
“在四川,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只不过那人脑子有毛病是个超级大变态。他让我知道了异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也让我知道了全性那帮家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也终于知道了您临终前到底在担心什么,师傅你放心,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也不会让仇恨蒙蔽我的眼睛,变得面目全非。”
“徽州的太平猴魁和您说的一样甘香如兰,幽而不冽,味道很好。”风明之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只不过您知道的,我喝茶喝伤了,不喜欢,所以没喝两口。”
说着,她从空间里取出几包没拆封的太平猴魁,上面还贴着徽州老字号的红纸,整齐地码在牌位前:“特地给您买的最好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起下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邀功的意思。
仰到一半,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又颓然地落了下来。
她絮絮叨叨地对着牌位讲着这两年的见闻,从青城山到四姑娘山,从城市到荒原,从故土到异国他乡。
收集信仰时,在医院碰到的知恩图报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在江南小镇独自躺在乌篷船里听雨打船篷,在东北借宿时好心大婶给她炖的榛蘑溜达鸡很香,她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桩桩件件都是有趣开心的事,那些苦的、疼的、狼狈的,曾经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半个字都没提。
说到后来,风明之也分不清是在跟师傅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说了很久,久到嗓子开始发干,久到那些有趣的事情全都讲完了。
整个偏殿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噼啪”长明灯突然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总之,我过得挺好的。”风明之看着牌位,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只不过……”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石砖上,氤氲出一小片暗色。
“啪嗒”
又一滴。
含着委屈的呜咽声,轻轻溢了出来。
“有点想您。”
好想好想……
想最后那段日子,师傅因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说以后不能再照顾她,以后只能她自己一个人走下去,要学着好好照顾自己。
想念那个在她第一次气走老师后板着脸罚她抄书抄不完不许吃饭,半夜她饿得睡不着摸去厨房,发现灶台上温着一碟桂花糕。
想念她头发刚长长时师傅手上没轻没重,总把她扯疼,到最后嫌麻烦干脆找人教她,让她自己学怎么扎头发。
风明之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小声蛐蛐,所以说她现在会这么懒,有一大半都是和师傅学的。
那些零零碎碎当时觉得平常得不值一提的小事,此刻一桩桩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师傅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确实在好好活着,按时吃饭,睡觉,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
可她的人生没有意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往哪里走都一样,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像一只风筝,从前有根线牵着她,无论飘得多远,只要拽一拽那根线,她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回。
可现在,拽线的人没了。风筝还在天上,只能漫无目的地飘,风往哪儿吹,便往哪儿飘。哪里都行,哪里又都不行。
她去了很多的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可脚下永远虚浮着,落不了地,扎不了根。
佛龛上的长明灯静静地燃着。
风明之就这样跪着,从天光微亮跪到暮色四合。
最后,她只是把额头抵在牌位前的桌沿上,闭上眼,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
风明之得到的爱很少,但却很满,她从来不是一个缺爱的人。
她有亲人,有挚友,有疼她爱她的师傅。
这世上有人爱她愿意为她赴死,有人担心她孤身一人会受欺负,被人利用,害怕她过得不好,到死都在为她打算。
在承受生活的苦难时,她的身边一直有人陪伴。
风明之既幸运又不幸运。
她得到了很多人没有得到过的真心,可命运是残忍的没有眷顾她,总是在短暂的拥有之后再失去。
她没有高超的智商不是天纵奇才,没有移山倒海的伟力,也没有坚韧不拔的心性。
她只是个普通人,会哭、会怕、会撒娇耍赖,会缺乏安全感,会因为挑剔饭菜做得难吃宁愿饿着肚子,会因为做噩梦半夜惊醒满头冷汗,会在难过痛苦的时候有个依靠想着如果师傅在就好了。
这个世界从前有风先承接她的情绪,包容她的任性,拽着她这个飘在天空的风筝,指引她的方向,成为她的避风港,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飘着。
可现在,拽线的人没了,风筝失去了方向,只得漫无目的地随风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