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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留下来吧(修) 这是鹤见泽 ...

  •   这是鹤见泽川来到横滨度假的第八天。

      太宰治已经在他的生活里出没了五天,他们之间的交流通过空牛奶盒、便利店收据、冰箱里莫名少掉的蛋糕和蟹肉罐头,还有阳台上的文竹,诸如此类,完全没有联系的东西。

      这些痕迹散落在他的生活里,如同鹤见川映出的灯火,若明若暗,却从不曾真正熄灭。

      打开客厅的窗户,潮湿的海风涌入这栋沿海老屋,鹤见泽川整理了医药箱,补足绷带、碘伏和一些日常药物,阳台上的文竹泥土是湿润的,冰箱里的草莓蛋糕被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歪歪扭扭,奶油混着面包,乱七八糟。

      “……唉,不可以随便对待食物啊。”难得感到一点儿久违的头疼,话虽如此,鹤见泽川还是收拾了残局,“再买一些回来吧。”

      这一次去商业街,他买了原味的布丁和咖啡店上新的红豆面包,外加一小盒冰激凌泡芙,考虑到越来越热的天气,还专门在便利店订了一箱冰棒,可以送货上门的那种。

      回家的路上,照例会经过鹤见川的堤岸,金灿灿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晨雾散尽,河面金光粼粼的波纹被云层遮挡了一部分,只留下几道缓慢移动的影子穿行。

      鹤见泽川提着购物袋,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堤,路过某个灌木丛时发觉有只野猫蹲在里面警惕地瞪着他,蓬松的尾巴在阳光下炸成一团。

      是之前在集装箱区见过的黑猫,青年略有些讶然的停下脚步,从购物袋里取出一根火腿肠放在附近,警惕心极强的野猫确认他彻底离开才走出来,几次三番的伸出爪子试探,最终嗅了嗅发现没问题,这才施施然的叼走了。

      到家的时候,刚好是中午十一点左右,原本还算清爽的阳光变得愈发炽烈,蝉在院子的某个角落试音般地短促鸣叫了两声,最终又归于沉寂。

      鹤见泽川站在了院子外。

      出门前检查过的门虚掩着,没有锁,缝隙里隐约看得见院子里一小片被踩歪的草坪和碎石子。

      鹤见泽川有一个不敢肯定的念头。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

      个子不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衬衫,袖口挽了好几折,露出细而瘦的手腕,黑色的短发蓬松地支棱着,还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蹭的桂花瓣。

      背对着他的太宰治转过头来,清秀的面孔挂着标准的微笑,鸢色的眼瞳在初夏的阳光下淡淡地、疏离地、隔着一层玻璃地看向他。

      “呀,鹤见先生。”少年的语气轻快得不像话,仿佛他未曾不告而别了五天,而是每日都能在街角偶遇的熟稔邻居,“您家的锁坏了,要我帮忙修吗?”

      鹤见泽川安静地看着他。

      “……不可以随便开别人家的锁。”遵纪守法的成年男性叹了口气,“这栋房子里的可以,但不要弄坏。”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但并不意外,太宰治眨了眨眼,笑容加深了一点,“真敏锐呢,鹤见先生。”

      “多谢夸奖,先进屋吧,我买了蛋糕。”

      他提着购物袋往屋里走,身后跟着响起脚步声,很轻,稍显迟疑,让人想起这孩子第一次进门吃早饭的时候,刻意地,不自在地,在不速之客和住户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跟上。

      鹤见泽川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太宰治站在门边的台阶上,逆着正午的阳光,蓬乱的黑发也镀上一层金边,他仍然在微笑,与他几日前的从容并无二致,但肩膀微微绷着,好像不久之前遇见的那只警惕的黑猫。

      “今天的太阳很晒。”

      “鹤见先生说话的语气好像老爷爷呢。”

      “是吗。”鹤见泽川翻出了前几天购物的成果,把拖鞋推过去,“所以,先进来吧。”

      太宰治低头看着那双拖鞋,一双浅灰色的棉拖,看起来踩上去会很柔软,而据他所知,鹤见泽川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朋友,这又是一双崭新的儿童拖鞋。

      鹤见泽川走进厨房,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跟着进来的太宰治目光从泡芙盒掠过,嘴角莫名抽搐了一下,“您到底把我当成多喜欢甜食的人了?”

      “我下次会注意的。”

      “……已经默认有下次了吗,真是狡猾的大人啊。”

      太宰治托腮坐在了料理台边,一边抱怨一边轻巧地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恰到好处的凉意和甜度,他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仓鼠似的,咀嚼的动作却很慢,末了还若有其事的评价,“太甜了。”

      他习惯性说出口的话鹤见泽川早已听过不少,两块布丁被拿了出来,一只焦糖,一只原味,并排放在一起,勺子各放在两边。

      “焦糖布丁,今天过期。”鹤见泽川先指了指左边那只,又指向右边那只,“原味布丁,今天新买的。”

      总觉得自己在对着棉花出拳的太宰治看了他片刻,这个人实在是很好懂,却不太容易弄明白,“您在做什么?展示食品卫生知识吗?”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鹤见泽川的语气很平静,“所以就都准备了。”

      厨房安静了好一阵,太宰治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选择了其中一块布丁,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焦糖色的甜点在勺子上微微颤动,带着奶香划过喉咙。

      紧接着,他又尝了尝原味的,并最终得出结论。

      “鹤见先生被人骗了吧,味道完全一样呢。”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眸,鸢色的瞳孔显得极浅,有什么东西变得软了一点儿,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水。

      鹤见泽川没有拆穿他,转而换了另一个话题,“阳台上的文竹——”他把新买的红豆面包放进冰箱,“是你浇的水吧。”

      “……不清楚您在说什么。”

      “这几天冰箱里的蛋糕和蟹肉罐头也一直在少。”

      “应该是您的梦游症。”太宰治面不改色地吃着布丁。

      “嗯。”鹤见泽川点点头,居然接受了他的胡说八道,“或许吧。”

      太宰治吃布丁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一顿,他用勺子戳着焦糖色的布丁,看着它变得七零八落,什么啊,这家伙简直就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好人。

      “鹤见先生。”

      “嗯?”

      “那盆文竹快死了,您知道吗。”

      鹤见泽川转过身看向太宰治,后者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戳着布丁,声音平淡。

      “枯叶不及时剪掉会消耗养分,浇水时间也不对。”他挖了一勺布丁,一边吃着,说话有些含糊,“而且盆太小了,早该换了。”

      “文竹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我刚搬进来没多久。”鹤见泽川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好像比我更熟悉这个家。”

      白色的塑料勺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继续搅着布丁,“只是观察力好。”

      “是吗?”

      “……是。”

      空气再次沉默了好一阵,太宰治抬起头时神情轻松得不太自然,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鹤见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回孤儿院?”

      “我目前在休假,暂时没有返程的计划。”

      “休假结束呢?”

      “也不会回去。”

      “您不回去,那里的小朋友们怎么办?”

      “有其他人照顾。”鹤见泽川顿了顿,分散注意力似的打开了水龙头,补充道,“我不在,他们也会生活的很好。”

      太宰治没有再接话,他把两个布丁都吃干净,勺子放在空杯子里,双手合十,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太宰。”鹤见泽川洗着抹布,看了他一会儿,哗啦啦的水声里,突然开口,“这几天你一直在附近吧。”

      太宰治趴在料理台面上,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埋进手臂间,声音略有些发闷,“鹤见先生很在意吗?”

      “在意。”

      十三岁的孩子,发丝缝隙间,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您真的在意?”

      “在意。”

      “为什么?”

      浅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他,夏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柔软的米色短发如同枝头樱花一般的摇曳。

      “因为那个时候,你的眼睛说,想要一个可以留下来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匀缓,听起来总让人有种被哄的错觉,“而我看见了。”

      太宰治没有动,他的神情也没有变化,仍挂着淡淡的微笑,肩膀却绷得更紧了。

      他想,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所以。”鹤见泽川说,“请留下来吧。”

      什么嘛,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

      太宰治几乎想这样大声的抱怨。

      “您知道我是谁吗?”太宰治依然用着轻飘飘的调子,但语速慢下来了,并且每个字都称过重量似的,带着相当明显的恶意,“你不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出走,不知道我有没有犯罪前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甚至连我叫不叫‘太宰治’这件事都没确认过,就随随便便捡人回家,还放任对方来去自如,您这种大人——”

      “太宰治。”鹤见泽川叹了口气,发觉自己最近叹气的时候似乎格外的多,“你叫太宰治,你之前告诉过我,这就已经足够了。”

      太宰治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口任何话,脸上明媚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晦涩,唇角的弧度还在,却淡得只剩下一道弧线。

      “……您这种人一般都死的很早。”他小声的抱怨。

      “你之前说过。”

      “我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鹤见泽川在他对面坐下来,阳光透过窗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大理石的纹路斑驳,被割裂成深浅不一的色块,“我知道。”

      “曾经,我在孤儿院的时候照顾过很多孩子,他们有人了选择去往很远的地方,有人选择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有人也选择过着平淡却也温馨的日子……过去无法被更改,我能提供和参与的只有现在,然后亲眼看着他们走向自己的人生。”
      “太宰,我也想看见属于你的未来和人生。”

      “什么嘛,自说自话这种事情的大人。”

      太宰治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臂围成的圆圈,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半晌,他伸手轻轻攥住了鹤见泽川放在桌面的手指,力道不算大。

      “……如果我说不呢。”太宰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讥讽的质问,“还是说您真的就是这样一个没救了的烂好人?”

      “这只是一个邀请,你随时都可以选择留下或离开。”鹤见泽川看着他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太宰,我向你保证。”

      “还真是不怕哪一天变成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啊,鹤见先生。”太宰治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发闷,“胆子真大。”

      “嗯,同事也说过,我的胆子的确很大。”无论对着谁,鹤见泽川说话都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那只攥着他食指的手却慢慢收紧了。

      “那我就留下来吧。”太宰治蓦地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不再笑了,它们在阳光下显得很淡很淡,如同被冲洗过无数次的旧胶片,倒映着鹤见泽川的身影,“但您别指望我打扫卫生。”

      “可以,我很擅长做家务。”

      “我还会偷偷改您的购物清单,加进去很多很多的蟹肉罐头。”

      “冰箱里还有很多,一次性买太多的话会吃不完。”

      “我要吃掉冰箱里所有蛋糕和布丁。”

      “那就再买新的,但要注意保护牙齿。”

      “承认吧,您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鹤见先生。”

      “我知道。”

      太宰治于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那盆文竹该换盆了,土也要换新土,花盆最好换个大的。

      鹤见泽川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眸温和而柔软,静静地倒映着阳光、蓝天、家……

      待到太宰治说完文竹种植注意事项二三事,鹤见泽川一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一边站起身系上围裙,无比自然的询问。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蟹肉罐头。”

      “好,明天我会再买一些。”

      “带我一起去吧,您买回来的牌子一点儿也不好吃。”

      太宰治重新歪在料理台旁支着下巴,肩膀放松下来,脊背也不再紧绷,转而懒洋洋的对着厨师指手画脚,并最终被对方发配去了客厅吃水果看电视。

      “家里的钥匙在玄关鞋柜的抽屉里,出门的话记得带。”

      太宰治当然记得那把钥匙,几天前鹤见泽川给过他,当时他被捡回来吃早饭,后来离开时带在身上,又偷偷溜进屋里归还,最终却还是回到了他手中。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也要吃蟹肉——”

      他拖长了尾音,对着厨房里的鹤见泽川提出了任性的愿望,而后者的回应一如既往。

      “好。”

      ■

      两个人吃过丰盛的晚饭,鹤见泽川收拾完厨房,又洗了个澡,回房间的时候,路过阳台,看见太宰治兴致勃勃地在摆弄文竹。

      新换的白色陶盆被新土填得刚好,植物枯黄的叶子全部被剪光了,浅绿色的新芽探出一点儿柔嫩的脑袋。

      “发芽了啊。”鹤见泽川有些惊讶,茭白月光落在青年温和的眉目,如同樱花瓣飘落水面,荡开涟漪。

      太宰治缓慢地勾起唇角,朝水中倒映的月亮伸出手,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回应。

      “是啊,发芽了呢,鹤见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请留下来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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