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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伤上加伤 秦之正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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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沈逸蓦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顿住身形,一呼一吸之间又闻到了屋内的恶臭,适应了缝隙里透出的斑驳光影,沈逸也看清了环境,也对,独自久卧在床的老人,自然所有的事情都在这间屋内解决。
沈逸屏住呼吸,继续朝屋外走去。
老人死盯着他,又喊了一声确认道:“沈逸。”
沈逸想着,大概是以前村里认识的老人,既然见到了,便从包袱里拿了些吃食,放在自己脚边的空地上,算是照拂一二。
沈逸:“嗐,这都有二十来年了吧,您还记得我呐。”
老人这次倒是对答如流:“怎么不记得的,你可让我们村光宗耀祖了。”
沈逸谦虚地说了句:“哪里哪里。”
老人又问:“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句话可把沈逸问住了,不过对面的老妪并不想为难他,她撑着手臂起了身,佝偻着身子,蹲着褥子上,一点点,一点点地将被子卷起来,推到墙边。
老人的姿态恨奇怪,上下身折叠,蜷缩在一起,伸展不开,像一只垂垂老矣的动物,踉跄着,手脚并用。
沈逸又往后退了两步,美其名曰,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施展。
老人跪坐在地上,对着沈逸缓慢地开口问道:“你见到秦之正了吧?”
沈逸身体不受控地朝老人走去,他伸着脖子,探着脑袋,睁大着眼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谁了,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记忆中的痕迹。
可惜,徒劳无功。
一个女子,未婚先孕,独自养大一个孩子的艰辛他难以想象。
眼前的老人享受着沈逸震惊的目光,慢悠悠地怡然自得道:“当时来了京官,说你已经娶了妻,真是叫我大吃一惊啊。”
沈逸本想解释,却只说了一个“我......”字便被打断了话头。
老人表示:“我想让你亲上加亲,我也想走一遍你的路。”
她又对沈逸问道:“你快乐吗?”
沈逸没没打算回话,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老人也不在意,头往肩膀处一偏,像个腐朽的器物,她透过沈逸身后敞开的木门看向遥远的天际,喃喃道:“也不知道阿正快乐吗?”
过了会,老人的脖子立直起来,洒脱地说了句:“算了,反正你们现在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沈逸见她又要躺下,忽然问道:“秦之正真的是我的儿子?”
老人缩着脖子,像看个傻子一样,盯着沈逸看了一会,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这利欲熏心的混账,你配吗?你有资格,有福气有孩子吗?哈?哈哈哈——”
沈逸再次向她确认:“不是吗?”
老人收起笑意,怒道:“当然不是——”
......
一个礼拜后,沈逸一身轻地走在碎石,泥土混杂的乡间小道上,阳光还是如初到时一样耀眼,直射在他的眼睛上,沈逸眯起眼,眼睛依旧被照得生疼,他索性闭上眼,凭着直觉走。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这反倒让他觉出趣味来,脚步轻快地蹦跶了两下,这才没摔。
沈逸走到了栓马的树边,他解开绳子,一跃而上,纵马奔腾,这一路上积压的担子,一下子卸去,倒有些不习惯,让他如登仙般飘飘然。
沈逸的脑海中来回想着与老人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逸试探道:“那......这孩子是谁的?”
老人态度敷衍,毫不在意地回道:“谁知道是谁的,爱是谁的是谁的?”
沈逸继续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不为难沈逸,也不为难自己,三两下便对他袒露了真相:“你问我,我问谁去,不过是大街上捡来的。”
......
“哈哈哈哈——呼——呼——”
沈逸在这无人之境挥舞着马鞭,赶着马跑进小溪中,溪水溅到他身上,好生痛快——
他仰着脸,放肆地笑着,比金榜题名,比洞房花烛更加志得意满。
他跳下马,解了这一身脏污的衣物,让它们各奔东西,让这潺潺溪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肉身。
这一个礼拜,沈逸过得实在是憋屈,他白天几乎就没离开过那间破败的木屋,只有到了夜晚,他才会悄悄回到栓马的树边,去拿大包袱里的存粮。
他们两人就靠沈逸那日随身携带的食物度日,很快,那零星的食物便消耗完了,面对这弹尽粮绝的日子,沈逸就坚守在屋中,连棵草也不愿出去拔回来。
是,他沈逸就是在等这个女人的死亡。
他也不遮不掩,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对女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沈逸的言语那么的真切,语气那么的诚挚:“没有了秦之正,你一个人这样子要怎么活下去?”
确实,秦之正走后,女人失去了他的照顾,又因为精神状态被人欺负,染上了病,身体每况愈下,只得在这破屋里面寸步难行。
沈逸提议:“与其到时候尸体烂在这里被蚊虫野兽,这些肮脏的畜生分食,倒不如趁现在我还在这,我替你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葬了。”
好死,还是赖活着......
真是个好问题,让人拿不定主意,两人陷入了久违的和谐。
可越是到了生命的尽头,女人对生的渴望就愈发地强烈,她躺靠在沈逸的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沈逸的衣领,她的身子骨那么地轻,悬在半空中,全靠这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的手支撑着。
女人的整张脸失去了肉的填充,就剩下这双浑浊的眼睛向外凸显着,她情绪激动,眼皮撑开,眼睛大得像要掉出来一样诡异:“沈逸,你不得好死——”
沈逸并不否认,揽着她,哄道:“一路走来,谁能两袖清风啊。”
女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逸:“放过吧,你这辈子太累了,放过自己吧,好好去投胎转世,我迟你几年,到时候给你当牛做马。”
女人:“你也会死的——”
沈逸:“是啊,会死的,不过再给我些许年吧,让我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吧,让我在这人间赎罪吧,不要去扰了你们的清净。”
女人:“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最后的最后,回到了所有的事情的起点,她问:“沈逸,你爱她吗......”
摇曳的烛火,火红的盖头下,一双澄澈的眼,不冷不淡,不远不近的目光将沈逸被酒烧穿的身子凉了大半,她说了自己的名字,道了声幸会。
沈逸一点点低垂下眼眸,避开了光线,光在他的眼中逐渐消散,“不过是追名逐利......我这种人,谈何情爱......”
女人哭了,是释怀,是解脱,她松开手,像个掉落的枯叶,被风吹着,百转千回,落入泥土。
沈逸细细地替她擦着眼角的泪。
他抱起女人的尸体走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这与他栓马的位置背道而驰。
沈逸多么的精明,多么的做贼心虚,他怕怀中的人还活着,怕她睁眼看到了马背上的包袱,怕她死不成了。
他找了个地方,埋葬了他的过往,将不堪的,怀念的,统统都深埋地底,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沈岚渝已经把自己关在屋中半个多月了,她实在是憋闷得不行,要出去透透气。
沈岚渝推开房门,预期中的阳光没有进来,被一个人影给挡在了身后。
沈岚渝将视线转向了那人身后侧站着的菊芳。
菊芳往里收了下巴,讨巧地至下往上看去,尴尬一笑:“小姐。”
沈岚渝见此,一股气往上冲,然后被她无言呼出了口,她松开手,房门被重新关上。
有一便有二。
她沈岚渝不开门,秦之正便自己推门进去。
他将门窗大开,四通八达,一览无余。
这段时间,秦之正是没被准许进入不过这大小姐的自理能力差,自知之明倒是很足,丫鬟仆人照旧,屋内还是整整有条。
秦之正亲眼看着他的大小姐迈着大步,行云流水地重新躺会了床上,背对着他。
十八岁的姑娘,耍耍脾气倒也可爱。
秦之正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他闲庭信步地走到沈岚渝床前,蹲在她头侧。
他说道:“沈小姐,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沈岚渝只眼珠转动,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的下文。
反正他们都耗了这么长时间了,她不介意再浪费下去,秦之正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说那也拉倒。
秦之正语气诚恳,身姿也放得低:“沈小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前些日子的那些话,全是我一面之词,是情绪上头的信口胡诌。”
秦之正等了一会,见沈岚渝还是没有回应,他无奈上手道:“沈小姐,是非对错,你都理理我嘛?”
沈岚渝的肩头被他扳过来,被迫进行着上下对视。
沈岚渝冷眼:“那你现在就不是一面之词了?”
秦之正:“我坦坦荡荡。”
沈岚渝:“别是你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啊......
秦之正松开手直起身,微蹙眉设想着他走后,那人的生活状况。
他点头轻笑,还真是有可能呢,死无对证。
秦之正:“那沈小姐愿不愿意再听一个版本呢?”
在秦之正松手之际,沈岚渝又转回身,背对着他侧躺了。
他虽怀念那日气得微红的眼眶,但这样也好,就让他一个人娓娓道来吧。
秦之正:“我大概大你,十岁吧。”
一个小孩与一个女人在多次偶然,刻意下的接近,他需要一个依靠,她需要一个发泄,倾述的对象。
来到沈家,是他的承诺,但做到什么程度,那个女人早就管不着了。
那日复一日,怨气冲天的疯言疯语,在秦之正离开的那一刻起,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他本就孑然一身,无所顾忌,哪里会衷心于任何一个人。
秦之正背弃了对那个女人的诺言,也贪心地想要毁掉与沈岚渝之间的协议,从而更进一步,但沈岚渝没如他的愿,他便将“放弃的孝道”扣在了沈岚渝的头上。
秦之正说完了,他起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就被沈岚渝从身后叫住。
秦之正回头,很可惜,沈岚渝依然没有如他的愿。
一个物件朝他的面门袭来,秦之正来不及躲闪,被砸个正着。
秦之正吃痛地捂住左额,低下眼看见地上已经摔碎的玉佩,是沈岚渝生辰时他送给她的。
右边脑门还没好全,左边又被来了一下。
秦之正看向沈岚渝,是了,这大小姐正高傲地看着他,盛气凌人地欣赏着自己左右开弓下的杰作。
真是多说无益啊,哪哪都是叛徒,讨不着一点好处。
秦之正没去管那些碎玉,离开了沈岚渝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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