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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医院的走廊 傅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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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远山的手术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那天沈时晚请了假,一早就到了医院。傅司珩比她更早,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微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
“吃早饭了吗?”她问。
“不饿。”
“不饿也要吃。”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她早上起来煮的粥,小米南瓜粥,用保温袋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大半盒。
“几点的手术?”她问。
“九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病房的门开了,傅远山被护士推出来。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半年前冬至家宴上那个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但他的目光还是温的,看到沈时晚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时晚来了。”他的声音很虚。
沈时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爸,我在。”傅远山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傅司珩,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爸。”傅司珩开口了,声音很低,“别说了。出来再说。”
傅远山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护士推着病床往手术室走,走廊很长,头顶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沈时晚走在傅司珩旁边,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他的手心在出汗,他在紧张。
他们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然后门关上了,走廊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傅司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坐一会儿。”沈时晚拉着他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他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傅司珩。”
“嗯。”
“你爸会没事的。”
他沉默了许久。“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唯一的亲人——他的母亲早逝,奶奶不管他,继母不是他的亲妈,父亲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不管那个父亲对他好不好、关不关心、在不在意——他是他爸。
沈时晚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轻轻包住他的手。“你还有我。”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抖,她的头发湿了,温热的。他在哭,没有声音。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走廊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灰色。他们没有说话,期间沈时晚去买了两次咖啡,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他吃了一瓣就不吃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偶尔握握他的手,偶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偶尔在他眉头皱得太紧的时候伸出手,把那道竖纹抚平。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没有发现转移。接下来好好恢复就行。”
傅司珩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站稳了,说了一句“谢谢医生”,声音是哑的。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指是暖的。
傅远山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没有醒,麻醉的劲儿还没过,脸色还是很差,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好。
傅司珩站在病床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父亲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生疏,他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还是做了。
沈时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在想,这个人的一生——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再婚后对他疏于关心,继母表面笑脸背后恨不得他消失。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等了十年,一个人学会了煮粥、系围裙、在凌晨三点给她煮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都是自己学的。他学得很好。
从那之后,沈时晚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一会儿。傅远山恢复得比预期的好,手术后一周就能下床走动了。有一天她到的时候,傅远山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时晚来了。”他转过头,“坐。”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司珩呢?”
“公司有事,晚点来。”
傅远山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对他不好。”沈时晚看着他。“他小时候,我忙着工作,没时间陪他。后来再婚,以为周婉清能照顾他,没想到……算了,不说了。”傅远山垂下眼睛,“他恨我吗?”
沈时晚想了一下。“他不恨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亲近。因为你没有教过他。”
傅远山沉默了很久,眼眶红了。
“你是他选的人。”他说,“他眼光比我好。”
沈时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爸,您好好养病。等他来了,您跟他说。”她对傅远山说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傅司珩来了,傅远山还没睡。父子俩在病房里对坐了很久,沈时晚在走廊里等。隔音不好,她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什么。
“爸对不起你。”那是傅远山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你小时候……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那是傅远山的声音。
“有用。”这是傅司珩的声音。
又是沉默。
“司珩,你比爸强。”
“爸。”
“嗯。”
“您好好养病。”
“嗯。”
沈时晚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里面没有再说话,但有些东西不用说话也能被听到——隔阂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很慢,但裂了。
傅司珩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到沈时晚,走过来,伸出双手抱住了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沈时晚。”
“嗯。”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走廊很安静。头顶的白炽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