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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条白裙子 沈时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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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本能地用手挡住光,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还早。
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像一团打湿了的棉絮,堵着,扯不开。她梦到三年前签字那天的民政局,梦到傅司珩递给她戒指时手指的温度——凉的,和他的表情一样凉。
可奇怪的是,梦里的她却觉得那只手很暖。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那束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今天有今天的安排。
不管林微月昨天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不管傅司珩什么时候说出那句“你可以走了”,她现在还是傅太太。傅太太就要有傅太太的样子——妆容得体、举止优雅、不给傅家丢脸。
她起床洗漱,走到衣帽间,拉开了那扇巨大的白色柜门。
一整排白裙子整整齐齐地挂着,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伸出手,指尖从那些面料上一一滑过——真丝的、雪纺的、蕾丝的、纯棉的……每一件都价格不菲,每一件都是傅司珩让人定制的。
她曾经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一定要穿白色的。
那天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她搬进傅家别墅,第一次打开衣帽间,被里面满满当当的衣服吓了一跳。
“这些都是……给我的?”
季杨站在门口,公式化地回答:“是的,傅太太。傅总吩咐的,您的日常着装以白色为主,款式您自己选,但颜色必须是白色。”
“白色?”
“白色。”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傅司珩的个人审美偏好。毕竟很多男人都喜欢女人穿白色,觉得纯洁、优雅、有气质。
直到后来,她无意中听到周婉清和别人的对话。
“她呀,就是照着林微月的样子打扮的。你不知道,林微月最喜欢穿白色,从高中开始就那样。傅司珩让她穿白裙子,不就是把她当替身吗?”
那一刻,沈时晚终于明白了。
白色不是给他的。
白色是给另一个女人的。
她的手指停在一条新裙子上。
这条裙子她还没穿过,是上周刚送来的。款式很简洁,方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宽的地方。面料是重磅真丝的,带着一种低调的哑光光泽,摸上去像水一样凉。
她把它取下来,换上。
镜子里的女人清瘦白皙,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刚展开的白茶花。
好看吗?
好看的。
但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这条裙子是按照那个女人的喜好做的,穿在一个身量差不多的女人身上,自然好看。
沈时晚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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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傅司珩居然还在。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那条白裙子上停了一瞬。
和往常一样。
然后移开。
“早餐在桌上。”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的房客说话。
沈时晚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周叔端上来一碗鸡丝粥和一笼虾饺。她道了谢,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傅司珩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沈时晚抬头:“昨晚?”
“林微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刻意掩饰的平静,而是真的……很平静。
就好像林微月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不是他等了多年的白月光。
沈时晚放下勺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林小姐很漂亮,很有气质。”她说,语气尽可能客观,“老太太看起来很喜欢她。”
“嗯。”傅司珩应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又没了下文。
沈时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忍不住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傅司珩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沈时晚总觉得自己的心跳会漏半拍。
“你想听什么?”他问。
“我……”沈时晚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听什么?
想听他说“你放心,契约还没到期,我不会赶你走”?
想听他说“林微月回来了,但我会按合同办事”?
还是想听他说“你和她不一样”?
哪一句都不是她该听的。
哪一句她都没有资格听。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我只是确认一下后面的安排。”
傅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周五林家有晚宴,你和我一起去。”
“林家的晚宴?”
“林微月的父亲林远洲回国,办了个接风宴。老太太让我们代表傅家出席。”
代表傅家。
不是作为傅司珩的妻子,而是作为傅家的代表。
这两个身份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沈时晚知道其中的差别。如果是“傅司珩的妻子”,她只需要站在他身边,做一个漂亮的花瓶。但如果是“傅家的代表”,她就需要应付那些更难缠的人、更复杂的局面。
“好。”她说,“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傅司珩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季杨会告诉你具体时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沈时晚。”
她抬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如果林家的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用忍。”
然后他走了。
沈时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
“如果林家的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用忍。”
这是傅司珩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三年了。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对她。在外面应酬的时候,有人含沙射影地说她是“花瓶”、是“替代品”、是“攀上高枝的麻雀”,他从来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而是因为他不 care。
可现在,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用忍”。
为什么?
是因为林微月回来了,他觉得亏欠她?
还是因为……
她不敢想那个“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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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时晚出门了。
她去的地方是一家私人裁缝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招牌也很低调,但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很多豪门太太的礼服都是在这里定做的。
她来这里是为了取一件旗袍。
那是她为傅老太太八十大寿准备的礼物之一——除了一幅湘绣,她还定做了一件旗袍给自己。不是白色的,是深蓝色的,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低调但精致。
老太太寿宴那天穿的是白裙子,但之后的家庭聚会,她想试试别的颜色。
反正林微月已经回来了。
她不用再那么认真地扮演“傅太太”了吧。
裁缝店的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艺是祖传的,做了一辈子旗袍。她看到沈时晚进来,笑着迎上来:“傅太太,您来了。旗袍已经做好了,您试试?”
沈时晚跟着她走进试衣间。
深蓝色的旗袍上身效果比她想象的好。裁剪很合身,把她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深蓝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有一种清冷而克制的高级感。
“很好看。”陈老板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点头,“傅太太,不是我自夸,这件旗袍是我今年做过最好的作品。”
沈时晚对着镜子笑了笑:“谢谢您。”
“不过……”陈老板犹豫了一下,“傅太太,我多嘴问一句,您今天怎么穿了白裙子?我记得您之前说,想试试别的颜色。”
沈时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
“习惯了。”她说。
从裁缝店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沈时晚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忽然震了。是许安宁打来的。
“晚晚!你在哪?”
“刚取完旗袍,准备回去。”
“我下午没课,来找你!你在那个裁缝店对吧?等我二十分钟!”
沈时晚还没来得及说“好”,电话就挂了。
许安宁是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称得上“闺蜜”的人。她们学的是同一个专业,住同一间宿舍,一起熬夜画图、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在考试前狂背重点。
毕业后,许安宁读了研,沈时晚则因为签了那份契约,走上了另一条路。
许安宁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沈时晚没有瞒她。签约后的第二天,她就打电话告诉了许安宁一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许安宁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晚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那个人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拿刀去砍他。”
沈时晚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十五分钟后,许安宁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
她比大学时候胖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看起来还是像个大学生。她穿着一件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沈时晚完全不同的朝气。
“晚晚!”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时晚,“想死我了!”
沈时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我哪有莽撞!我这是热情!”许安宁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停在那条白裙子上,眉头皱了一下。
“又穿白的?”
沈时晚没有接话。
许安宁也没有追问。她拉着沈时晚的胳膊,说:“走,陪我去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
“你就看着我喝。”许安宁笑嘻嘻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不行,我得盯着你吃东西。”
她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许安宁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加了一份奶盖,还要了一份鸡蛋仔。沈时晚只点了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所以,”许安宁把吸管戳进奶茶里,一边搅一边说,“那个林微月真的回来了?”
沈时晚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傅老太太的寿宴上。”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很漂亮。”沈时晚说,“很有气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许安宁撇撇嘴:“那傅司珩呢?他见到她什么反应?”
沈时晚回忆了一下昨晚的场景。
“没什么反应。”她说,“很平静,就像看到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许安宁皱起眉头,“不对啊,他不是等她等了好多年吗?怎么见到本人反而没反应?”
“我不知道。”
“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念着,得到了又不珍惜。”许安宁义愤填膺地说,“晚晚,我跟你说,你别管什么契约不契约的,你就跟他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沈时晚忍不住笑了:“安宁,你不是说让我拿刀去砍他吗?怎么又变成耗着了?”
“那不是……我后来想了想,砍人要坐牢。”许安宁嘟囔道,“而且你砍了他还得伺候他,多不划算。”
沈时晚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水,声音低了下来。
“安宁,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契约结束,我就离开这座城市。”
许安宁手里的奶茶顿住了。
“去哪?”
“不知道。”沈时晚说,“随便去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爸呢?”
“我爸的病已经好了,他现在在老家,有阿姨照顾。我每个月给他打钱就够了。”
“那你的事业呢?你不是学建筑设计的吗?你三年没碰专业了,你以为重新开始那么容易?”
沈时晚沉默了。
许安宁说的对。
三年了,她的专业能力早就生疏了。当年那些offer,那些她花了大力气准备的作品集,现在都成了过去式。她是一张三年的空窗期,在任何一个HR眼里都是大大的减分项。
但她不可能一辈子当“傅太太”。
林微月回来了,她的任务结束了。
她必须为自己打算。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先离开这里,然后再找工作。”
许安宁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她。
“晚晚,你真的甘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
昨晚许安宁在微信上问过她,她没有回答。现在面对面,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
她和傅司珩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他出钱,她出力,清清楚楚的交易。她要是动了真心,那就是犯规,就是违约,就是不知好歹。
“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场戏该散场了,我总不能赖在台上不走。”
许安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时晚放在桌上的手。
“晚晚,不管你去哪,我都会去找你的。”
沈时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嗯。”她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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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安宁分开后,沈时晚没有直接回别墅。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江边,一个人沿着江堤走了很久。
傍晚的江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炒栗子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一双厚手套,在大铁锅里不停地翻炒。栗子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焦糖的苦。
沈时晚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小摊,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她好像也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具体是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
还是高中的时候?
太远了,她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时候每到秋天,学校门口就会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大叔,栗子炒得又香又甜,她每次路过都会买一袋。
后来父亲生病了,她就再也没有吃过。
不是买不起,而是没有那份心情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傅司珩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什么时候回?”
沈时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
这是傅司珩第一次问她“什么时候回”。
以前,他从来不管她几点回家,不管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他对她的行踪毫不关心,就像他对她的情绪、她的想法、她这个人本身——毫不关心。
为什么忽然问了?
是因为林微月回来了,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还是……
她不敢想。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
“在路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机,放回包里。
继续沿着江堤慢慢走。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傅家的书房里,傅司珩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在路上”三个字,很久没有动。
季杨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傅总,林小姐那边问,明天的见面时间要不要改到晚上?”
“不改。”傅司珩收起手机,“下午三点,老地方。”
“是。”
“还有,”他顿了顿,“沈时晚回来之后,让她来书房找我。”
季杨微微一愣。
三年来,傅司珩从未主动让沈时晚去过他的书房。
“好的,傅总。”
傅司珩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旧日记上。
那本日记很旧了,封面都磨得发白,边角也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十年前。
和一行字。
字迹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和不羁。
“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他合上日记,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然后锁上。
钥匙在掌心里握了很久,直到被体温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