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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是我画过最多的轮廓   现在。 ...

  •   现在。傅司珩的家。晚上。
      沈时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傅司珩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她出来,放下书站起来,走进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她。
      “头发。”
      “等一下再擦。”她窝进沙发里。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条毛巾,看着她。那个目光沈时晚读懂了——他在犹豫。想说“不吹干会头疼”,又怕说太多显得啰嗦。想说“我帮你擦”,又不敢。沈时晚伸出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拍了拍沙发。
      “坐下。”
      他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她挪了一下,把靠垫抽走扔到地上,两个人的距离从三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
      “你以前是不是画过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画过。”他说,“很多。”
      “还在吗?”
      “在。”
      沈时晚的心跳了一下。“在哪?”
      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下。“柜子里。”
      那个柜子。那个贴着她名字的、锁了十年的柜子。她打开了,看到那些便利贴、那些信、那些干花和票根——但她没有看到素描。
      “我没看到。”
      “在最下面。”
      沈时晚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柜子。盒子还在,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便利贴、信、干花、票根、栗子、钢笔……盒子最底下,压着一沓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翘,带着时间的痕迹。
      她拿起来,翻开第一张。是她。侧脸,铅笔画的,线条还有些生涩,但轮廓抓得很准。她的睫毛、鼻尖、嘴唇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认真,像是画的人怕画错一笔就会失去什么。
      第二张,她低着头在看书的侧脸。第三张,她走在走廊里的背影。第四张,她在天台上吃便当。第五张,她站在操场上,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每一张都是她。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日期。右下角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张写着“2009.9.8”,最晚的一张写着“2012.5.14”。从高二到高三,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三年。
      沈时晚蹲在地上,把那沓素描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翻到最后一张,不是素描了。
      是一张照片。拍立得,已经褪色了,边角有些发白。照片里是学校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都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看得出——“她每天都会经过这里。”
      沈时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滴在照片上,滴在那条被阳光照亮的走廊里,滴在他等了三年、又等了好多年的地方。她用手背擦了,但照片上留下了一小块、比周围深一些的水印,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伤疤。
      身后传来脚步声。傅司珩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她。沈时晚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冲他笑了一下。
      “你画了这么多。”
      “嗯。”
      “为什么不给我?”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不敢。怕她看了会不喜欢,怕她看了会觉得他奇怪,怕她看了之后再也不从他教室门口经过了。他宁愿做一个角落里的人,也不想做一个被拒绝的人。所以她不知道。高中三年不知道,大学四年不知道,当了他三年的“替身”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她画了几百遍,每一遍都很认真。
      “傅司珩,你过来。”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以后还会画我吗?”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会。画到画不动为止。”
      沈时晚伸出手,把那沓素描抱在怀里,然后靠进他的怀里。素描纸硌在两个人中间,边角卷翘,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的味道。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收紧。
      “傅司珩。”
      “嗯。”
      “你画了这么多,哪一张最喜欢?”
      他沉默了片刻。“第一张。”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看到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你经过走廊的时候,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用手按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能忘记你。”
      沈时晚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进她的耳朵里,稳定的,有力的。
      “傅司珩。”
      “嗯。”
      “你画得不像。”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她说,“我没有那么好看。”
      他的手臂收紧了。“你有。”
      沈时晚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更深一些。他身上的雪松味道包裹着她,干燥的、温暖的、安全的,像一个冬天的怀抱。
      十年前。城南中学。素描课。
      美术教室在学校最偏僻的那栋楼的顶层,平时没什么人去。傅司珩每周四下午会去那里,一个人,因为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人管他去了哪里。
      美术教室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河。他坐在窗边,把画板架在膝盖上,翻开素描本,开始画。画她。
      他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参照物。她的样子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比任何照片都清晰。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知道她看书入神的时候会轻轻地咬下嘴唇,知道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经过精密测量过的,不多不少。这些细节,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用了三年,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该记住的瞬间,全都记住了。
      画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他终于觉得有点像了。
      不是技术变好了——是他终于敢把心里那个她,完完整整地画出来了。不是她本人的样子,是他眼里的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比这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都值得被画下来。
      他在这张画的右下角写下了日期:2009.10.17。还有一行小字——“时晚,高三一班。”
      他永远不会给她看的。这张画会像之前的所有画一样,被他藏进抽屉里,压在课本最底下,然后有一天被他锁进那个贴着她名字的柜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十几年后的一个晚上,她会蹲在那个柜子前面,把这些画抱在怀里说她没有那么好看。她不知道的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最好的。从一开始就是,到死都不会变。
      现在。书房。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沈时晚把那沓素描一张一张地看完了,然后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那张纸条还在——“沈时晚的东西,别动。”
      她的手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轻轻地描着每一个笔画。“傅司珩。”
      “嗯。”
      “这行字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搬来这里的第一天。”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到了他眼睛深处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忍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再藏的东西。她走过去,手放在他的胸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傅司珩,你以后不用再写这种纸条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就是我的。不用‘别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嗯。你的就是你的。我也是。”
      沈时晚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我知道。”
      她从他胸口收回手,转身走出书房。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晚安。”
      “晚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沈时晚。”
      “嗯。”
      “你是我画过最多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但她笑了。笑得很深,深到眼睛变成了两道月牙。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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