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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下雨天      ...


  •   现在。傅司珩的车里。傍晚。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密密的春雨,是夏天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盆,哗哗地往下倒。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来不及刮,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车外的世界被雨水扭曲成花花绿绿的色块,路灯的光在水幕里晕开,像一朵朵橘黄色的、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沈时晚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傅司珩开车。他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握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背挺得笔直,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她今天想说。
      “你第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十八。”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刚拿到驾照。”
      “谁教你的?”
      “没人。自己学的。”
      沈时晚想起他日记里写过——十八岁,毕业那年,她家出事,她休学。他一个人,没有教练,没有陪练,自己学会了开车。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需要去找她,他可以随时出发。她忽然鼻子一酸,把目光从他那边的后视镜上移开,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小了一点。雨刮器的频率从最快降到了中速,挡风玻璃上的画面从抽象派变成了印象派。
      “傅司珩。”
      “嗯。”
      “你高中的时候,下雨天会带伞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会。”
      “带几把?”
      沉默了片刻。“两把。”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另一把是给谁的?”
      他没有回答。但车里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另一把是给她的,从高一到高三,书包里永远多放一把伞。蓝色的,折叠的,放在书包最里层,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不是没有下雨天。
      是她每次下雨都带了伞,或者和同学共用一把,或者直接淋雨跑进教学楼。他从来没有找到机会把伞给她。那些下雨天,他背着那把多出来的伞,从教室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公交车站,从公交车站走回家。伞在书包里沉沉地压着,压了三年,把书包的里层都磨出了一个洞。
      后来那把伞不见了。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被他扔掉了,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洞。
      书包里层的、被伞柄磨出来的、圆圆的洞,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缺口。
      十年前。城南中学。下雨天。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傅司珩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握着两把伞——一把黑色的,他自己的;一把蓝色的,给她的。他在等她出来。
      他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带伞,他每天都会多带一把,每天都希望她没带。但今天她带了。她撑着一把白色的折叠伞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伞面上印着几朵小碎花。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透明的帘子。她低着头看路,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绕过地上的水坑。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还是湿了一点。
      他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带了伞,不需要他的了。但他还是跟着,看她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校门口那排梧桐树,走到公交车站。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上了公交车。
      车开了。
      他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握着那把蓝色的、没有送出去的伞。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就让雨淋着。他的头发湿了,校服湿了,书包也湿了。书包里层那个被伞柄磨出来的洞,被雨水泡得更软了,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那把蓝色的伞,他后来再也没有带去过学校。不是不想给了,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给了。一把伞放了三年都没送出去,也许就是不该送的。但他还是会多带一把,换成灰色的、不显眼的、藏在书包最底下,好像只要它还那里,他就还有一个“可以走向她”的理由。
      后来他才知道,他从来就不需要理由。
      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把伞。是他走过去。
      现在。傅司珩的车里。雨停了。
      车停在沈时晚住处的楼下。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
      沈时晚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安全带的扣上,没有按下去。
      “傅司珩。”
      “嗯。”
      “那把蓝色的伞,后来去哪了?”
      他看着挡风玻璃。雨停了,雨刮器也停了,玻璃上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不知道。”他说,“搬了好几次家,找不到了。”
      沈时晚解开安全带,倾过身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点,有雪松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潮湿的、让人想到夏天的气息。
      “没关系。”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伞丢了就丢了。人还在就行。”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从头顶梳到发梢。和以前一样。
      “沈时晚。”
      “嗯。”
      “你以前下雨天,真的不需要伞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车里的灯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住着一盏一直没有熄灭的、等了很久的灯。
      “需要。”她说,“但我在等一个人送过来。”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头发上。“你知道我在等?”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我在等。等一个会多带一把伞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带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是晚了一点。”
      沈时晚笑了。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不晚。”她说,“刚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他们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两个,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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