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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封信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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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时晚没有回客房。
她坐在傅司珩书房的椅子上,那个白色的盒子放在膝盖上,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完,放回去。再拿一件,再看,再放回去。那些便利贴她一张一张地读,有的读了兩遍,有的读了三四遍。每一张都是一个日期,一个场景,一句他当时没敢说出口的话。
她读得很慢,因为每个字都要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才舍得翻到下一张。
傅司珩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腿伸得很长。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但她知道他在用余光看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下意识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数时间。他不是在等,是在陪。她读那些便利贴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安静地,不催不急,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出去了的人,终于可以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等。
她把那张粉色的便利贴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今天下雨了,她没有带伞。我的伞在书包里,我没有给她。我骂了自己一整天。”
“你后来给她了吗?”她问。
“什么?”
“伞。”
沉默了片刻。“没有。”他顿了顿,“后来每次下雨,我都会多带一把伞。放在书包里,从高一放到高三。三年,没有一次送出去。”
沈时晚看着他,他靠着书架坐在地板上,头微微仰着,喉结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时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动。
“傅司珩。”
“嗯。”
“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过——”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你面前了,你会怎么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在想一个很远的、不敢想的事情”的弧度。
“想过。”他说,“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那面空白的墙上,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然后我就醒了。”
沈时晚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那张粉色的便利贴放回盒子里,拿出那封信。信封被她握在手里,薄薄的,轻飘飘的,但她觉得它很重,重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十七岁的傅司珩,用他还没学会怎么握笔的手,在信纸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选了一个他以为最不会让她反感的、最安全的、最不会暴露自己的开头——“沈时晚,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因为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封。
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很深,有几处已经磨损得快要断裂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展开,铺平,压在膝盖上。
台灯的光落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面,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挤在一起。像是想说的话太多,纸不够大。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傅”。沈时晚从第一个字开始,无声地读。
“沈时晚,你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因为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这封信写完了也不会寄出去,因为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我在一班,你在三班。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次你在天台上吃便当,我推门进去,你问我是哪个班的,我说三班。我其实是一班的。我为什么会说三班?因为你是三班的,我想和你在同一个班。
你笑了一下,说‘哦,三班的啊’。你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开心又不好意思太开心。你的笑不是尖的,是圆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些,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你同学说你家里出了事,你休学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我只是想写一封信给你,虽然你可能永远都看不到。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从那年的走廊里,你抱着一摞书从我面前经过,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用手按了一下。从那一天起,我就只有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在本子上画你的样子。从那天起,我会假装经过三班的门口,只是为了看你一眼。从那天起,下雨的时候我会多带一把伞,虽然从来不敢给你。从那天起,你变成了我所有事情的中心。听得见你说话的时候,耳朵是你的。看不见你的时候,脑子里是你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厉害。不是因为我想要变得厉害,是因为我想配得上你。等我配得上你的那一天,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
所以请你等等我。不要那么快就忘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走到你面前。
沈时晚。这三个字,我在纸上写了很多遍,在墙上也写了很多遍,在心里默念了更多遍。念到后来,它们已经不是三个字了。它们是一种味道,是一种颜色,是一种温度。是夏天走廊里吹过来的风,是冬天窗玻璃上的雾气,是春天落在你头发上的花瓣,是秋天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是你。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以后,全部都是你。”
沈时晚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流进耳朵里,流进颈窝里。
她想起高中的自己。那时候她每天忙着学习、考试、画图,她的世界很简单——家、学校、画室,三点一线。她不知道食堂角落里总有一双眼睛在看她,不知道走廊里那些“偶遇”不是巧合而是他绕了很远的路,不知道天台上那个问她“你是哪个班的”的男生,在之后的十年里,用尽全部的力气,想走到她面前。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写了。“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你大概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你可能永远都看不到。”她看到了。
过了十年,终于看到了。
沈时晚把信纸从胸口拿下来,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指还有些抖,但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东西。她把信封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傅司珩。”
他看着她。
“你后来,”她的声音有些哑,“变厉害了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你会变得很厉害。你后来变厉害了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在翻滚。那些情绪被压了很久,压了十年,压在他每一个“嗯”“好”“再说”“先不急”的沉默里。现在它们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声音里、从他终于不再发抖的手指里,涌了出来。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觉得呢?”
沈时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变厉害了。”她说,“很厉害。”
“但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坐在书架旁边的他。
“你不用变得很厉害。你一直就配得上。”她说,“从十六岁就配得上。”
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沈时晚蹲下来,和他平视。
“傅司珩,你以后不用再写这种信了。因为你想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当面跟我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说你现在想说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沈时晚。”
“嗯。”
“我喜欢你。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十六岁就开始了。以后也会继续喜欢。”他的声音有些抖,“到死都不会停。”
沈时晚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停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他的后颈比她想象中烫。
“我也是。”她说,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知道。”他闭上了眼睛,“从现在开始就行。”
沈时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他坐在地板上,膝盖靠着。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高中,关于大学,关于那些他们都不知道的彼此错过的时间。他说他曾经在她家楼下站过很多个晚上,没说是因为不敢上去。她说她曾经在傅家别墅的书房门口经过很多次,没说是因为想见他。他们把这些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地填上。填到天快亮了。填到窗外的天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
“天亮了。”沈时晚说。“嗯。”他站起来,伸出手,“去睡一会儿。”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站起来。腿有些麻,靠着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傅司珩。”
“嗯。”
“你的床够大吗?”
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够。”
“两个人够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很多很多。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
“够。”
那天早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被子是同一条,枕头是两个,并排。她睡在左边,他睡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是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没有躲开。
她闭上了眼睛。在被子里,在这个终于不再是客房的房间里,在一个人等了她十年的、有她的拖鞋、有她的枕头、有她专属位置的地方。她的嘴角是弯的。
不是尖的。
是圆的,比圆还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