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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世界的入口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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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沈时晚的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兴奋。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躺不住、闭不上眼睛的兴奋,像是小时候春游前一晚的感觉。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天刚蒙蒙亮,树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一天。
不是“傅太太”的第一天。
不是“某个角色的扮演者”的第一天。
是“沈时晚,建筑设计师”的第一天。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一双黑色的低跟鞋。没有白色,没有蕾丝,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女性化”细节。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像一个真正的、准备去上班的人。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妆容很淡,只是打了底、画了眉毛、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不像“傅太太”那样精致得无可挑剔,但看起来很舒服。
像她自己。
“准备好了吗?”许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沈时晚转过身,笑了笑。
“准备好了。”
“那走吧,我送你。”
“你不是有课吗?”
“九点的课,来得及。”许安宁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喝了,路上别饿着。”
沈时晚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温热的牛奶从喉咙滑下去,有一种踏实的、被照顾的暖意。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清晨的大学城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晨跑的学生经过,耳机里的音乐声漏出来,是那种很有节奏感的英文歌。
许安宁骑着一辆小电驴,沈时晚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晚晚!”许安宁在前面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沈时晚笑了。
不是因为“好看”这两个字,而是因为许安宁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任何前缀。
不是“你今天穿这条白裙子真好看”,不是“你今天化这个妆真好看”。
就是“你今天真好看”。
她这个人好看。
不是衣服,不是妆容,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
是她。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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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建筑事务所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离大学城不算远,骑小电驴大概二十分钟。
沈时晚到的时候,差一刻钟九点。
园区的大门是一道黑色的铁艺栅栏,旁边种了一排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她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里走,经过几家设计工作室和咖啡店,最后在之间建筑的门口停下来。
红色的砖墙,黑色的钢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和面试那天一样。
但今天阳光更好,金色的光线打在砖墙上,把那些粗糙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整栋建筑像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容器,里面装满了光。
沈时晚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前台还是那个短头发的女生,今天穿了一件姜黄色的卫衣,笑起来两个酒窝还是那么深。
“沈小姐,早!”
“早。”沈时晚微笑着回应,“以后叫我时晚就好。”
“好的时晚!宋老师说让你来了之后直接去她的办公室。”
沈时晚点点头,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的两侧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工作区。开放式的工位,长条形的桌子,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图纸、模型、各种材料样品。
有人在低头画图,有人在对着电脑建模,有人在讨论方案,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这是建筑事务所该有的样子。
凌乱,但充满生命力。
沈时晚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她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宋知意办公室的门。
“进来。”
宋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张图纸,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正在上面勾画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沈时晚,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来了?”
“来了。”
“吃早饭了吗?”宋知意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盒饼干,“这个给你,先垫一垫。今天事情比较多,可能没时间下楼吃饭。”
沈时晚接过饼干,有点意外。
她不意外宋知意会忙。她意外的是,宋知意会关心她吃没吃早饭。
这种关心不是刻意的,不是社交性的“你吃了吗”,而是很自然的、像是在照顾一个新来的、可能会被高强度工作吓跑的同事。
“谢谢。”沈时晚说。
“别谢,以后你骂我的时候少骂几句就行。”宋知意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图纸递给她,“这是咱们最近在做的几个项目,你先看看,熟悉一下。等会儿我让林屿带你转转,认识一下同事。今天没什么硬性任务,你先适应环境。”
沈时晚接过图纸,翻开第一页。
是某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图纸上的线条精准而灵动,空间的层次丰富而克制,配色高级而不过分张扬。
一看就是高手做的。
“这是谁画的?”她问。
“林屿。”宋知意说,“他是咱们事务所的主创之一,手绘功底特别好。”
沈时晚点点头,默默地往下看。
她翻到第二页,是另一个项目——一家小型美术馆的设计草图。这次的字迹不一样了,更自由,更大胆,线条有时断断续续,有时一气呵成,像是在捕捉某种不可名状的灵感。
“这个呢?”
“我的。”宋知意说,“比林屿的乱多了吧?”
沈时晚摇摇头。
“不乱。”她说,“很有生命力。”
宋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沈时晚认真地回答,“是真的好。”
宋知意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容又多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招这个人,可能招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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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屿带着沈时晚在事务所里转了一圈。
之间建筑不大,加上前台和行政,总共不到二十个人。但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国内老八校毕业的,有国外留学回来的,有做了十年施工转设计的,有刚毕业没多久的应届生。
他们被分成了两个组,一组由宋知意带,一组由林屿带。
宋知意的组偏商业项目,林屿的组偏文化类项目。
“你暂时先跟着知意,”林屿说,“等过段时间,你看看自己更感兴趣哪个方向,可以再调。”
沈时晚点点头。
林屿带她走到一个工位前。
“这是你的位置。”
工位不大,但有一扇窗户,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个空的笔筒。
“笔筒是知意昨天从家里带来的,”林屿说,“她说空桌子看着太冷清了。”
沈时晚看着那个空笔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来之间建筑才第二次,宋知意已经给她准备了工位,准备了电脑,准备了一个可以让桌面不那么冷清的笔筒。
她忽然想起傅司珩别墅里那张空荡荡的餐桌。
三年了,那张餐桌上从来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花瓶,没有桌布,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就像那个家的主人,不允许任何“不确定性”进入他的视线。
但之间不一样。
这里有笔筒、有饼干、有趴在桌上睡着的人、有画了一半的草图、有喝了一半的咖啡。
这里有生活的痕迹。
有人的温度。
沈时晚在那个工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手里的图纸摊开,开始看。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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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过来和她搭话。
“你就是新来的?”一个圆脸的女孩端着饭盒走过来,自来熟地坐在她对面,“我叫唐果,糖果的糖,果实的果。我是宋老师的学生,去年毕业就来这儿了。”
“你好,我是沈时晚。”
“时晚!好好听的名字!”唐果咬了一口饭盒里的鸡腿,含混不清地说,“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沈时晚说了自己母校的名字。
“哇!那个学校建筑系很有名的!那你怎么三年没工作?”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有些冒犯。
但唐果的表情很坦然,不是故意要戳人痛处,就是单纯的好奇——像一个小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一样,没有恶意。
“家里有些事情。”沈时晚说,“现在处理完了。”
“哦哦,那就好。”唐果点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啃她的鸡腿。
沈时晚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会很难。
以为会被人盘问三年空窗期的原因,以为会被质疑能力,以为会被当成“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
但没有。
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有空来审视她、评判她、给她贴标签。
她只是“新来的同事”。
一个普通的、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的新人。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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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宋知意把沈时晚叫到她办公室。
“时晚,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您说。”
“我们最近在准备一个竞标,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文化综合体项目。甲方要求下个月底交方案,时间很紧。我想让你加入这个项目的团队。”宋知意看着她,“你愿意吗?”
沈时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竞标。
方案。
团队。
这些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大学的时候,她参加过无数次设计竞赛,拿过奖,也被毙过无数次方案。
陌生是因为——
她已经三年没有做过真正的项目了。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怕我做不好。”
宋知意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你现在不是学生了,没有‘做不好’这个选项。”她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是设计师,你的工作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交出你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案。好不好是别人评价的,但尽全力是自己的事。”
沈时晚沉默了。
宋知意说的对。
她之前所有的面试,所有的被拒绝,所有的“很遗憾”,都是因为她在用“学生”的心态面对这个世界。
她在等别人给她机会,等别人认可她,等别人告诉她“你可以”。
但她忘了,她已经不是学生了。
她是设计师。
设计师不需要等待许可。
设计师只需要拿出作品。
“好。”她抬起头,看着宋知意的眼睛,“我加入。”
宋知意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项目启动会。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资料发给你,你先看看。”
“好的。”
沈时晚站起来,正要离开,宋知意忽然说了一句。
“时晚。”
她回过头。
宋知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
“我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宋知意说,“我只看你以后能做出来什么。”
沈时晚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她的过去。
宋知意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沈时晚没有问。
因为不管宋知意知不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在之间,她得到了一个不看“过去”只看“以后”的机会。
这个机会,她等了三年。
“谢谢您。”她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别急着给我承诺。”宋知意笑了笑,“先做事,再说别的。”
沈时晚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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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时晚回到住的地方,已经很晚了。
许安宁还没回来,大概在实验室做实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她脱了鞋,走进小房间,打开灯。
书桌上还放着早晨没喝完的半杯牛奶,现在已经凉透了。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宋知意发来的项目资料。
项目在城南,原来是一个纺织厂,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厂区占地面积很大,有厂房、仓库、办公楼、烟囱,还有一些辅助用房。甲方想把这里改造成一个集文化、艺术、商业于一体的综合体,保留原有的工业遗迹,同时植入新的功能。
场地很复杂,建筑类型很多,功能需求也很多。
但正是这种复杂,让沈时晚感到兴奋。
三年了。
她终于又坐在电脑前,面对着空白的CAD界面,脑子里有一百个想法在打架。
这种感觉,像是被关了三年的人,忽然被放出来,站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
空气是自由的,路是敞开的,方向是自己选的。
她开始画图。
不是正式方案,而是随便画——一些草图,一些想法,一些功能分区的初步推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
她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
直到许安宁推门进来。
“晚晚?你怎么还没睡?”
沈时晚抬起头,看到许安宁站在门口,头发扎着丸子头,脸上还戴着口罩。
“几点了?”
“快一点了。”
沈时晚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她不知不觉画了四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我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打电话也没接。”许安宁摘下口罩,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草图,“哇,你在画方案?”
“嗯,公司的一个项目。”
“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许安宁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现在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沈时晚看了一眼还没画完的草图,有些不舍。
但许安宁说得对,明天还要上班。
她不能透支自己的身体。
工作需要热情,但热情不能代替健康。
“好。”她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漱。”
洗漱完,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线条、空间、体块。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太兴奋了。
那种“我回到了我本该在的位置”的兴奋。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色的线。
她忽然想起了傅司珩。
一周没有联系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句“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他没有回复。
也是。
那句话,确实不好回。
回“不用谢”太生硬,回“我怎么会放弃你”太暧昧,回什么都不对。
沉默,可能是最好的回答。
沈时晚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那一句。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今天入职了,一切顺利。晚安。”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只有一个字。
“安。”
沈时晚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又是“安”。
她发“晚安”,他回“安”。
少了那个“晚”字。
是因为不好意思说出口吗?
还是因为“晚安”的拼音首字母是WAN,而WAN正好是“晚”——他的名字里没有的那个字?
她不知道。
但她选择相信前者。
相信这个沉默的、冷漠的、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男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安”代替“晚安”。
只因为“晚安”太近了。
近到让他害怕。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
“她的笑是圆的,不是尖的。”
十六岁的傅司珩,写下了这句话。
她当时看到的时候,哭了。
现在想起来,又想笑了。
圆的笑。
这个人,是怎么想出这种形容的?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一种温热的、潮湿的、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情绪。
像春天的雪水,从山顶慢慢流下来,流过石缝、流过泥土、流过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最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她的心里。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在被窝里,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傅司珩,我在等你。”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像秋天的阳光。
像他日记本里那张泛黄的素描。
像她十八岁的白裙子。
和他十六岁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笨拙的、沉默的、铺天盖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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