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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身的最后一个月   十月的 ...

  •   十月的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钻进来了,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沈时晚站在衣帽间里,面前是一整排白色连衣裙。
      她伸手抚过那些面料——真丝、蕾丝、雪纺、纯棉——每一件都一尘不染地悬挂在那里,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三年了,这个衣帽间里只有白色。偶尔她试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第二天就会被“处理”掉,取而代之的永远是另一条白裙子。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
      傅司珩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头都没抬:“她喜欢白色。”
      那个“她”,沈时晚从未见过,却整整模仿了三年。
      她对着镜子换上今天要穿的那件——一条剪裁简洁的及膝白裙,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蕾丝。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清秀,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的冷意,但嘴角总是下意识地微微上扬,像是习惯性地讨好这个世界。
      “傅太太,车已经备好了。”
      管家周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恭敬而不带感情。这栋别墅里所有人都叫她“傅太太”,但她知道,这个称呼随时可能被收回。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今天是傅氏集团第三季度的董事会晚宴,她作为傅司珩的妻子必须出席。这种场合她已经参加过无数次了,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她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学会了在那些贵太太的冷嘲热讽中不动声色地回击,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完美的傅太太”。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角色是有期限的。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推送新闻:
      “林氏集团千金林微月结束海外深造,预计下月回国,或接手家族业务。”
      配图是一张女人的照片——长发披肩,面容精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外套,站在某座国外大学的图书馆前,笑得从容而明亮。
      沈时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
      很漂亮。
      和想象中的一样。
      不,比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她没有点进去看具体内容,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平静地放回桌上。然后拿起手包,走出衣帽间,下了楼。
      别墅的一楼,傅司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玄关处,正在穿西装外套。黑色的定制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肩线笔直,腰身收窄,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厉而锋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傅司珩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深的黑,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连站在他身边都觉得空气变冷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那条白裙子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
      沈时晚应了一声“好”,默默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这是他们之间固定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夫妻的亲密,又不会让彼此感到不适。
      三年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比不上普通情侣一天的聊天量。
      他从不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心情好不好。
      她也从不主动找他说话,因为知道他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那扇门关着的时候,就是“请勿打扰”的意思。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司机老李打开后车门,傅司珩先上了车,沈时晚跟在后面。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十月的傍晚,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打了个旋儿,然后被风卷走。
      “林微月要回来了。”
      旁边的男人忽然开口。
      沈时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发现傅司珩也在看窗外,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看到了新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傅司珩没有再说什么,沈时晚也没有追问。车厢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想问他:她回来了,那么我呢?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三年前签下那份契约的时候,条款写得很清楚:傅司珩提供资金救治她重病的父亲,而她,需要在白月光回来之前,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
      期限是——林微月回国的那一天。
      现在,那一天快到了。
      沈时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是傅司珩在领证那天给她的。她当时以为是结婚戒指,后来才知道,那只是“道具”,让她在公众场合佩戴的。
      她没有摘下来过,即使在家里也没有。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
      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到场的都是傅氏集团的董事、合作伙伴以及各界名流。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璀璨如白昼,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时晚挽着傅司珩的胳膊走进会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羡慕、有不屑,还有看热闹的。
      “傅总,傅太太,这边请。”
      侍者把他们引到了主桌。
      刚坐下,就有人凑过来搭话。
      “傅太太今天这条裙子真好看,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说话的是某位董事的夫人,姓王,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还是藏不住。
      沈时晚认得她。这位王太太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长舌妇,最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然后在茶余饭后当谈资。
      “谢谢王太太,是司珩让人定制的。”沈时晚微笑着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哎呀,傅总对您可真好。”王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傅太太,你听说了吗?林家的千金要回来了,就是那个林微月——”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观察沈时晚的反应。
      沈时晚面色不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淡淡地说:“听说了,林家和我们傅家是世交,林小姐回来是好事。”
      “是是是,世交,世交。”王太太讪讪地笑了笑,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找别人聊天去了。
      沈时晚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知道王太太想说什么。
      在这个圈子里,“傅太太”这个位置从来就不安稳。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替身”,所有人都知道林微月才是傅司珩真正在意的人。他们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她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许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拐进走廊前,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女声,带着笑意:
      “傅太太,请留步。”
      ---
      是洗手间门口。
      沈时晚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来一丝凉意。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学的是建筑设计,手里握着几家公司的offer,满心以为自己的人生即将开始。她甚至已经租好了一间小公寓,买了新的床上用品和碗筷,打算在入职前好好布置一下那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然后父亲的病倒了。
      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和治疗费加起来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离开了,从此杳无音讯。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她能卖的都卖了——那间小公寓的押金、大学攒下的奖学金、甚至她唯一值钱的那条项链,是外婆留给她的。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父亲的诊断报告,感觉自己的人生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然后傅司珩的助理找到了她。
      “沈小姐,傅先生愿意资助您父亲的全部治疗费用。”西装革履的男人递给她一份文件,“条件是,您需要和傅先生结婚,扮演他的妻子,直到一位叫林微月的小姐回国。”
      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如果您同意,请在这份契约上签字。”
      她翻开了那份文件,逐字逐句地看。条款写得很清楚:她不需要履行真实的夫妻义务,只需要在公开场合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作为回报,傅司珩会承担她父亲所有的医疗费用,并在契约结束后额外支付一笔补偿金。
      听起来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为什么是我?”她问。
      助理的回答很官方:“傅先生有他自己的考量。”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犹豫太久。
      父亲的病情不能再等了。
      她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签了字,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等那位白月光回来,她就可以拿着钱离开,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不知道的是,“扮演傅太太”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仅仅是换一个姓氏、住一栋别墅、穿白裙子那么简单。
      她需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一个谎言,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给傅家丢脸,需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和嘲讽,还需要面对那个冷漠疏离、从不把她当“妻子”看的男人。
      最难的不是这些。
      最难的是,她发现自己在某一刻,竟然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了他偶尔出现在餐桌对面的身影。
      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习惯了他深夜书房还亮着的灯。
      习惯了在那些逢场作戏的场合里,挽着他的胳膊,感受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
      只是习惯而已。
      ---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沈时晚回到主桌,发现傅司珩正在和几位董事谈事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些比他年长几十岁的董事们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他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就已经站在了这个城市商业帝国的顶端。
      沈时晚有时候会想,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用“契约”这种麻烦的方式把她留在身边?以他的能力和财力,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解决问题,偏偏选了最复杂的一种。
      她不懂。
      也许永远都不会懂。
      “傅太太,您和傅总的感情真让人羡慕。”旁边一位年轻太太凑过来搭话,笑容殷勤,“我老公要是有傅总一半体贴就好了。”
      沈时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傅太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那位太太继续八卦,“结婚都三年了,也该有个小宝宝了吧?”
      这种问题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我们暂时没有这个计划。”她用一贯的温和语气回答。
      “哎呀,那可不行,女人还是得生个孩子才稳当——”那位太太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尴尬地笑了笑,“我是说……那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时晚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不过,我和司珩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那位太太讪讪地闭了嘴。
      沈时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香槟。
      孩子?
      她和傅司珩之间的关系,连真正意义上的夫妻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有孩子?
      更何况,契约马上到期了。
      等林微月回来,她就会从“傅太太”变回“沈时晚”,和这座城市、和这个男人、和这栋别墅,彻底划清界限。
      她应该高兴才对。
      她终于可以自由了。
      可是为什么,当她想到“自由”这个词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
      你真的想离开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
      晚宴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然很安静。傅司珩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沈时晚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只是侧头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眉骨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脆弱。
      沈时晚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车停在别墅门口。她先下了车,没有等他,径直走进大门。
      “太太,您回来了。”管家周叔迎上来,“需要给您准备宵夜吗?”
      “不用了,谢谢周叔。”她换了鞋,往楼上走。
      “对了,”周叔忽然叫住她,“先生的书房今天有人来打扫过了,您要是要找什么东西的话,我明天让人重新整理一遍。”
      沈时晚脚步一顿。
      书房。
      她嫁过来三年,几乎没进过那间书房。傅司珩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那是他的私人领地,连打扫卫生都有专门的人负责。
      “不用了。”她说,“我不进去。”
      周叔点点头,退下了。
      沈时晚上了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关着。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还在里面。
      她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是的,自己的卧室。
      她和傅司珩是分房睡的。
      这是契约里写好的条款之一——她不需要履行真实的夫妻义务。三年里,他从未踏进过她的房间,就像她也从未被允许进入他的内心一样。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时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闺蜜许安宁发来的消息:
      “晚晚,我看到新闻了。林微月要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沈时晚盯着屏幕上的字,好一会儿才打字回复:
      “能怎么办?契约到期,拿钱走人。”
      许安宁秒回:
      “你就这么甘心?三年了,那个傅司珩对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不信。”
      沈时晚没有回复。
      她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许安宁不知道的是,她曾经也不信。
      她曾经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定有原因。他给她最好的生活条件,让人定制她喜欢的食物和衣服,在她生病的时候叫来全城最好的医生——这些,难道真的只是契约的一部分吗?
      她试过去找答案。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他:“傅司珩,你有没有一点点……把我当成沈时晚,而不是替身?”
      他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从此,她再也不问了。
      有些答案,问一次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还有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这一切就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有一个月。
      她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为什么,当她想到“离开”的时候,眼角会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她想要推开门,看看里面是谁,可是手伸出去,始终够不到那扇门。
      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时晚。”
      她转过身,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
      第二天早上,沈时晚醒来的时候,傅司珩已经出门了。
      这是常态。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有时候甚至不回来吃晚饭。他们的作息时间几乎完全错开,有时候她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面前是周叔准备的丰盛餐点——三明治、水果沙拉、鲜榨果汁,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
      “太太,先生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后天傅老太太八十大寿,请您务必出席。”周叔站在一旁,恭敬地说。
      沈时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傅老太太八十大寿。
      那是傅司珩的奶奶,傅家真正的掌舵人。老太太今年八十岁,身体还算硬朗,性格强势,在整个商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对沈时晚不算好,也不算坏。大概在她眼里,沈时晚只是一个“过渡品”,等到正主回来,就会被替换掉。
      “知道了。”沈时晚应了一声,继续喝粥。
      周叔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太太,先生说,这次寿宴,林家的人也会来。”
      粥勺停在半空中。
      林家的人。
      林微月的家人。
      她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了。”
      周叔退下了。
      沈时晚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南瓜粥,忽然没了胃口。
      林家的人也会来。
      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在那天见到林微月。
      不是从新闻里,不是从照片上,而是面对面地,见到那个她模仿了三年的女人。
      她应该是什么心情?
      好奇?嫉妒?不甘?还是……释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天的寿宴,会是她三年来最艰难的一场“戏”。
      沈时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秋风过处,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她想起三年前刚搬进这栋别墅的时候,这棵树还光秃秃的,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心想:春天它会发芽的。
      春天确实发了芽。
      夏天长满了绿叶。
      秋天变成了金色。
      冬天又归于沉寂。
      三个循环了。
      这是她在傅家的最后一个秋天。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时晚,你演得很好。
      但戏,快要散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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