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背景板的生存方式》鲦鱿

33、坦然 谢谢你

　　明明是差不多的话，但是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竟让谢青禾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他压下自己心中一瞬间涌现出的悸动，缓了缓才问邵苒：“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邵苒正在看棋局，闻言疑惑地抬起头来。

　　谢青禾盯了邵苒半晌，确定他并没有在撒谎，只是真的疑惑后才说了句没什么。邵苒倒是反应了过来，问谢青禾：“那些人也同你说过这样的话？”

　　谢青禾不想跟他聊自己的往事，放下棋子挡住他刚刚连成的三星，强硬地重复到：“都说了没什么。”

　　邵苒于是心中有了答案，也就不再纠缠了，换了个话题问谢青禾：“我听到你给那魔教的人说，你是作者……？”

　　谢青禾拿着棋子的手一顿：“你听到了？”话一出他又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好笑，“也是，你当然能听到。”

　　“小狗没听到。”邵苒突然补充了一句，“他在专心地想如何才能不太丢面子的向我服软，并没有听到你们说的话。”

　　谢青禾稍稍松了口气。

　　若不是之前扮演刺伍七的时候多了嘴，他是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知任何人的。毕竟“你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这种事实在惊悚，也很难让人能接受，他不想因此再生什么事端。

　　将这事告诉陈晋，一是因为陈晋作为“现代人”能更好的理解，二是因为他早就说漏了嘴，三则是因为他实在想摆脱陈晋，顺便也规避掉再一次陷入“我爱你我不爱你”的车轱辘话里。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他也并不会对陈晋说这件事。

　　但这会儿邵苒问起，他也不觉得这事不能解释。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觉得邵苒才应该是最需要知道，也最能理解这种状况的那一个。

　　尽管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邵苒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谢青禾想好了，一边将手中夹着的棋子摆到棋盘上一边同邵苒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真实世界，而是一本小说……呃，话本，中的世界。”

　　邵苒看着棋盘若有所思：“所以，你是作者的意思是，这话本是你写的？”

　　“嗯。”谢青禾抿了口茶，“不过没写完。”

　　“那么，萧嵚、刺壹、木林之、冥虞以及我，都是你笔下的角色？”邵苒挑了挑眉，谢青禾一时间看不出他到底是作何感想。

　　“他们是，你不是。”谢青禾落下一子，“我不知道你从哪来的，我甚至也不知道你这天道宗是哪来的。在我写过的内容里，从来都没有你，也没有你的宗门。我不知道你是否是这世界自己创造出来的，还是从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掉进来的。”

　　邵苒笑了：“这样看来，我竟是你最未知的那个。”

　　谢青禾白了他一眼。

　　“我有点开心。”邵苒跟着落下一子，“这是不是说明，对于你来说，我是最独特的那个？唔——五星连珠，我赢了。”

　　谢青禾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篓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是的。”等邵苒把棋盘都清理干净后，谢青禾才开了口，“所以我当初才很奇怪你居然也能让我改变身份，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萧嵚他们几个，以及另外几个比较重要的人会对我造成影响。老实说，你让我非常头疼。”

　　邵苒笑而不语。

　　“但福兮祸兮。若是没有你，我估计到最后也不会变成我自己。”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在面对刺壹和陈晋的纠缠时老拿邵苒能认出他的事以作对比，谢青禾难得坦诚了一点。

　　邵苒笑了笑，没有趁机夸赞自己，而是问谢青禾：“你为何会进到这书里呢？”

　　谢青禾捧着已经凉了的茶发了会儿呆，之后才回答邵苒：“你还记得你做的那个梦吗？关于我的。”

　　邵苒说自然，怎么都不可能忘记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梦到那些东西。但，你梦到的应该就是我。”谢青禾转头看向凉亭边的池塘，“真正的我。”

　　邵苒听懂了：“所以，我梦到的那个地方，是你真正的住所？”

　　“也可以这么说。”谢青禾的眼神有点失焦，“那里是一家医院。唔，医院就是那种帮人治病的地方，你可以理解为病坊，也可以理解为木林之在桃林里那种能收治病人，长期治疗的地方。不过医院收治的病人不分贵贱，也不像木林之的桃林那般难以寻找，只要有钱，就能治病。”

　　“你住在那里，是因为……”邵苒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得了无治之病。”谢青禾眨眨眼睛，收回自己发散的视线，“住在那里也不过是为了续命，只可惜最后也没能续得多久。”

　　“所以，真正的你已经……”邵苒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应该吧？”谢青禾转过头来，重新拿起棋子，“其实我不清楚，在我真正停止呼吸之前，我就已经来到这书中的世界里了。不过我猜，真正的我应该确实是没了。”

　　邵苒没有说话，只皱着一双眉头盯着有了颗棋子的棋盘，面色十分沉重。

　　谢青禾没看他，只顾着继续解释：“在我来到这世界前的最后几天，我的病房里出现了一个光点——或许是你看到过的，在我身体里的那一个——它同我做了个交易，让我来我的书里扮演我之前扮演过的那些不重要的角色直到这故事自己结束，以换取获得新生活的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略过了穿书局，因为他觉得这事有些难以解释，便干脆不提起了。

　　“当时的我想着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于是便答应了，而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谢青禾笑了笑，“让我不断变成其它人的那东西，我跟你们唤作天道，但其实更该叫做规则才是。不过这规则倒也不透明，害得我吃了许多亏才摸清楚了它运作的规律，开始学着谨言慎行了。”

　　邵苒一直没说话，也没有跟着落子。谢青禾给足了他时间消化这些事，好一会儿后才在邵苒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说：“谢谢你。”

　　“这不是同你生分，也不是别的什么，是真的感谢。”谢青禾截住了邵苒又想反驳的话，“我是真心的，谢谢你。虽然我之前跟你们说我没什么不甘心的了，但认真想来，我怎么可能会真的甘心呢？”

　　“在遇到你之前，这世界对我而言始终也不过是本话本。我知道所有的一切，但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这全知也变成了种束缚。但在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了这世上还有我不能知道的未知，这种感觉虽然令我有些烦躁，但也十分有趣。”

　　“而多亏了你，我才得以能用我自己的样貌与姓名在这世上生活，这世界也变成了我不再能完全掌控，知晓一切的世界。”

　　“你带给我的未知，说起来应该叫做未来。而多亏这种未知，现如今我也才终于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活着，也觉得这世界终于真实了起来，不再是我弥留之际做的一场噩梦了。”

　　.

　　“你还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吗？”

　　许久之后，邵苒才终于开了口。他这会儿没有再笑了，也没什么别的表情，谢青禾因此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应该不会吧。”谢青禾说，“跟我做交易的那东西，说的是我完成这任务后会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不过如今这种局面，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了。”

　　谢青禾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那个白色的空间，他也是在那里拿回自己的相貌，终于在进入这世界后同穿书局产生了交流的。但如今关于那天的事他也只能想起来那机械音对他说“任务失败”和“世界重置”，别的什么都不太能记起来了。

　　他依稀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起那事到底是什么，于是也只能放弃，不再想了。

　　“那你会突然消失吗？”邵苒又问，“如果你要做的那什么任务完成了的话。”

　　“我也不知道。”谢青禾耸肩，“事实上，因为你的掺和，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我也不清楚以后会发生什么，如今我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等待着迎来我最终结局的那一刻。”

　　邵苒又不说话了。他垂下了眼睛，似乎在认真思索什么事情，但思索到最后也没说出什么，只问谢青禾：“饿吗？”

　　“有点儿。”谢青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为了赶路，他们吃饭吃的非常早，而这会儿已经快到晚饭的时候了，他确实感到有些饥饿。

　　“先去吃饭吧。”邵苒突然伸手，抚平谢青禾自己都没意识到皱起了的眉头，“萧嵚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

　　谢青禾难得没有拍开邵苒的手，只说了声好就站了起来，跟在邵苒身后往吃饭的地方走去。萧嵚这时也刚巧从客堂出来，看到谢青禾后赶紧喊了他一声：“青禾！”

　　谢青禾于是站定等着萧嵚走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这地方确实神秘。”萧嵚挠了挠头发，“每个人都带了面具，虽说都摘下来让我认了一遍，但那面具一戴上我又认不出人了。”

　　谢青禾听了直笑：“那你这副宗主怎么下命令？”

　　“教了我一些方式，反正意思是不管我认不认识他们，只要我发出特定的声音或者做出特定的手势，他们都会出现。”萧嵚有点沮丧，“刚刚我还探了一下，发现他们中有好些人修为在我之上……”

　　“这没什么。”谢青禾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如今比不上，不代表日后也比不上。出师不也是这么一回事吗？徒弟也并非一辈子都不能打赢师父，总要有一个过程。”

　　萧嵚蔫蔫点头。谢青禾又安慰了他几句，领着人一起去饭堂吃饭了。饭后邵苒突然不见了踪影，萧嵚也找人练剑去了，谢青禾便一个人在天道宗里逛了好几圈，最后在突然冒出的天道宗使者的指示下去了给他准备好的小院里睡觉。

　　第二天醒来后，他便出了房间去看萧嵚练剑，与邵苒下棋，自己也跟着学了几招防身的招式。然后又是吃饭，洗澡，吹风，聊天，钓鱼，睡觉。

　　如此两月过去，时间就来到了武林大会即将开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