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背景板的生存方式》鲦鱿

29、陈晋 我们的爱~

　　谢青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倒也不是他故意的，主要是他一时间还真没办法反驳陈晋的这句话。虽然他一直都清晰地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书，还是由他自己编写，甚至都没有写完的书，但他在面对这些人，对这些人产生感情的时候还是没能只把他们当一个单纯的角色看待。不然，他根本就不会对他们产生好感，更莫提因那些所谓的“背叛”而感到痛苦了。

　　实际上在他眼里，主角团里的所有人都是有血有肉且真实的存在，即便是他还没有进入这书中的世界，只是在病床前书写的时候也是。比起“高贵的造物主”，他其实更愿意称呼自己为“书中角色的记录官”。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真的相信这些人都是存在的，而他所写的故事只是在记录他们经历过的事而已。

　　并且，这样想会让他觉得呆在那病房里没那么寂寞，也会让他觉得真的拥有一群这样的朋友，而他是那个总是拿着相机和纸笔记录朋友活动的人。

　　他之前病情最重，情况最危险的时候眼前甚至都出现过自己写过的角色的幻觉。那时他的医生联系精神科给他开了药，不断地告诉他这样十分危险，对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不好，而他只是装作听了进去，然后将每天该吃的药偷偷扔掉，继续在无人查房的时候同自己的虚拟朋友对话。

　　要不是他后面在查血的时候被医生发现了血药浓度不对开始监督他吃药，恐怕直到他病逝前，那些幻觉都不会消失。

　　“青禾？”也许是谢青禾沉默的时间太长，陈晋不太放心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唤回他的神智，“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谢青禾缓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嗯，也有在想的，我在想怎样才能摆脱你们，怎样才能让你们别来烦我。”

　　“那你想到了吗？”陈晋丝毫不因为他话语中的抵触而后退，“需要我配合你吗？”

　　“你会配合我吗？”谢青禾非常无语。

　　“不会。”陈晋笑眯眯地摇头。

　　谢青禾烦躁地啧了一声，推了推陈晋让他站起来，自己也随后下了床，穿好外衣后看向陈晋，问他：“刺壹呢？整个客栈都是他的人，你是怎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

　　“禾苗你忘了，你给我写的设定可是魔教教主，我怎么会没有让他们不来打扰的本事呢？”陈晋伸出手，帮谢青禾理好胸前的衣襟，“但我本来还以为那刺客盟主会有些难缠，结果一个梦魇术就让他晕了，实在有些无趣。”

　　谢青禾此刻非常痛恨自己当初为了让陈晋成为反派预备役而给他添加了非常多花里胡哨的技能和功法。

　　“我们走吧？”陈晋又忍不住去碰谢青禾的头发，“这里离魔教总坛也不算很远，你这么久没去了，应该也有些想念那儿的盐酥鸭吧？”

　　“不。”谢青禾扒开陈晋的手，转头看了眼窗外。

　　“不想吃那个吗？也还有其他的，你喜欢吃的所有东西，我的小厨房都常备着食材。”陈晋笑容不变，语气温柔地回复到。

　　谢青禾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陈晋的话是在刻意曲解他的回答，但他也同样知道陈晋说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今天一定会把他带回魔教总坛去。

　　但他实在不想去，于是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换了个方式说：“距离我上一次去魔教，并没有过去很久。”

　　“嗯？”陈晋挑眉。

　　“在变成我现在这个样子之前，或者说，在你的记忆恢复，这世界重置之前，我就在魔教里。”谢青禾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时候我叫……呃，好像叫魔四五？我有点记不清这些名字，全都是数字。总之，那一次我仍然是随你出征的一个小弟，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还跟你说过一两句话。”

　　陈晋也跟着坐了下来，皱着眉认真去想谢青禾嘴里的那个人。虽然他拥有了以前的记忆，但想起来，并知道那是谢青禾的角色们都是跟他交集比较多的。一些规规矩矩说完了自己的台词后就不再跟他有互动的人以前根本没有在他脑海里留下过印象，他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些人也是谢青禾。

　　谢青禾也从陈晋皱眉的样子里看出了这一点，撑着头轻轻嗤笑了一声。他想主角们这所谓的“想起”其实也算不上真的想起。

　　所以直到今天，一直都知道他是谢青禾的人，也只有邵苒一个。

　　不过谢青禾想到这就突然有点不爽了，忍不住开始在心中抱怨邵苒的动作之慢。现在距离他可都有四五天了，那挨千刀的跟踪狂怎么还没找到他啊！

　　“总之，我不想跟你去魔教。”谢青禾抿了口茶，将心中对邵苒的谩骂先放到一边，对陈晋说：“虽然我知道你大概率不会听我的，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想去。”

　　陈晋闻言舒展了眉头，也将心中的疑虑放到一边，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冲谢青禾笑：“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谢青禾有点无语，“我就是单纯的不想去，不行吗？”

　　“唔，好吧。”出乎谢青禾意料的是，陈晋居然点头同意了。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耳边的头发缕到耳后，笑着说：“禾苗你想去哪玩？我陪你。”

　　谢青禾面无表情：“我想一个人玩。”

　　“这可不行。”陈晋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外面这样危险，禾苗你武功一般，这样贸然出行太危险了。我陪着你，做你的保镖不好吗？”

　　谢青禾更无语了：“……哥，整理整理你的世界观，这儿得叫护卫。还有，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弱，我只是没你们那么厉害而已。”

　　陈晋眯着眼笑，看上去十分温和，内里却展示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谢青禾又叹了口气，说：“你说过不跟我续前缘……”

　　“嗯，我说过。”陈晋笑着点点头，“我和那位盟主可不一样，我不会认错人，更不会沉溺于过去。我找你，是为了跟你走向未来，而不是拖你回到你不想回到的时光里。”

　　这话让谢青禾微微怔了一下，有些疑惑陈晋为何会突然提起刺壹。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因为自他醒来后就没出现过的刺壹如今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冷着脸盯着陈晋的侧脸。

　　连头都没转一下的陈晋就那样装作没看到刺壹的到来，自顾自地跟谢青禾说起了往事。

　　.

　　自从经历了刺壹的两次“背叛”后，谢青禾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对任何人产生恋爱的想法，直到他开始频繁地作为魔教中人出现在陈晋的身边。这位有着穿书设定的魔教教主性格如长相一般妖孽，又带着点让谢青禾觉得“是老乡”的设定，情不自禁地就对他放下了防备，乃至自然而然地产生感情。

　　当然，这次的结局也没一个是好的。谢青禾依然没办法用自己扮演的角色跟陈晋恋爱，陈晋也没办法发现他眼前的爱人不再是谢青禾，于是悲剧重复发生，往事不断重演，谢青禾到最后也彻底放弃，再也没同任何主角，甚至文中任何重要或不重要的配角产生任何恋爱关系。

　　直到现在，谢青禾都还记得自己看着陈晋同自己扔下的壳子笑的样子。那时候他想，原来到头来，所有人都和刺壹一样。所以那时他也想，他其实不该那样痛恨刺壹，也不该对陈晋的行为产生不满，因为至始至终玩弄他感情的人其实根本不是这两个人，而是那该死的天道。

　　而因着这样的想法，谢青禾在面对陈晋时并不像在面对刺壹时那样烦闷，心中对陈晋的厌恶感也没有高到厌恶刺壹的那种程度，以至于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听陈晋跟他回忆那些平淡却实在美好的往事。

　　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听到那些事的时候表情柔和了许多，但刺壹和陈晋都发现了。只是这种柔和对于这两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于是陈晋的笑容更加温柔，刺壹的眼神却更加冰冷了。

　　特别是当陈晋说出：“我很快就发现了那不是你。”的时候。

　　谢青禾也没料到陈晋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在谢青禾眼里，陈晋也如刺壹一般，被天道所裹挟，将痛苦带给了他。但在陈晋眼里，这痛苦却并不是谢青禾一人独有的。两次与谢青禾相恋的时间里，他几乎都在谢青禾离开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不对，接下来的“恋爱”也只是用来确认这人并不是谢青禾，以及等待一个谢青禾还会回到这具身体的机会。

　　“所以你才没有和他们走到最后？”谢青禾是真的震惊，“我还以为……”

　　“以为我生性薄情？”陈晋笑盈盈地接过话茬。

　　谢青禾不太好意思点头了。

　　“那时的我非常痛苦。”陈晋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到谢青禾的手背上，并十分欣慰地发现沉浸在自己思索里的谢青禾并未察觉到他的动作，因而没有甩开他的手，“才刚刚与我的意中人相恋，我的爱人就不再是我的爱人了，实在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谢青禾垂下眼睛。

　　“更可悲的是，我还找不到我的爱人去哪了。你离开后，寻找你便成为了我唯一的目标，只可惜这目标几乎未完成过。”陈晋也垂下眼睛，轻轻摩挲着谢青禾的手背，“直到我拥有那些曾经的记忆，我才知道我错过了你多少次。禾苗，你会怪我没找到你吗？”

　　谢青禾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尽管这两人所做的事情其实都差不多，但他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像骂刺壹一般谴责陈晋，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陈晋的话真诚到打动了他，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但不回答好像也不太好，于是他选择更清晰且完整地告诉陈晋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以及那所谓天道套在他身上的束缚——或者说完成任务的限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仍站在门口的刺壹也听到了这些事，慢慢红了眼眶。在这之前谢青禾一直只是重复着跟他说不可能再重来，而他也只顾着挽回谢青禾并没有深入询问，所以他对这一切的事情也只有个大概的猜测。如今听到谢青禾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遭遇和所经历的一切说出来，一时间竟沉重到让他觉得羞愧。

　　他实在不愿去想谢青禾在经历那些事的时候有多么的痛苦，而同时他也意识到谢青禾是真的不会再同他“重来”了。这种认知让他头脑发昏，后背也布满了冷汗，他甚至感觉一股酸水从他的胃里逆流而上钻进了他的口腔里，逼着他将其吐出来，也将那个给谢青禾带来最大伤害，让曾经的谢青禾最痛苦的自己给吐出来。

　　于是他落荒而逃，屋里的两个人都见到了，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说些什么。

　　“我当时问你，甘心吗？”陈晋的嗓子哑了，说起与谢青禾最坦诚的那次见面，“你说，没什么不甘心的……”

　　谢青禾笑了一下，这两天情绪上经历了这样多的大起大落后，他反而觉得放松多了：“我不甘心过，但没有得到结果，便只能甘心了。”

　　陈晋不自觉握紧了轻轻搭着的谢青禾的手。

　　“我很感谢你会发现那些人不是我。”谢青禾对陈晋笑，“这让我知道，我并非是不会被记住的，哪怕用着其它人的身体，也有人透过那外壳看到并记住了真正的我，甚至去寻找我。谢谢你。”

　　尽管谢青禾说话的语气温柔又真诚，但陈晋还是皱起了眉头。他很快的意识到谢青禾马上就要说出他不想要听的话，而谢青禾果然不出他所料，在道谢完后就紧跟着说了个但是。

　　谢青禾说：“但是，我们的曾经，都只是曾经了，我不想再回到过去。我知道你同我说了不会再续前缘，但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我的曾经，我们的曾经才对我抱有留恋的。陈晋，谢谢你所说的一切，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要这些东西了，你也该彻底忘记过去，拥抱属于你的新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