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背景板的生存方式》鲦鱿

23、爱人 你恨我吧

　　这样一句话从刺壹的嘴里说出来，让谢青禾差点没忍住给他一拳。他强行压下了心中奔涌而出的愤怒，尽量平淡地对刺壹说：“兄台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没有爱人。”

　　“还有，我叫谢青禾，不叫小九。请你松开我。”

　　刺壹抓着谢青禾肩膀的手紧了紧，最后却还是无奈地松了开来，只是仍然固执地抓着谢青禾的衣袖，不让他再转过身去。

　　“你不会不认得我。”刺壹紧紧地盯着谢青禾的双眼，“我也不会认错我的爱人。”

　　谢青禾这下连表情都难以控制了，他嗤笑一声：“是吗？何以见得？与你走到最后的人，身上也有三颗痣，名唤谢青禾吗？！”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谢青禾坐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刺壹揪住自己衣袖的手，再次提醒到：“放手。”

　　刺壹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那句“陪你到最后的人”还是因为谢青禾的冷漠。总之，他最后还是松开了谢青禾的衣袖，以一副极其悲伤的模样看着谢青禾。

　　谢青禾这下更不客气了，直接说：“滚出去。”

　　刺壹蹲在原地没动，只是喊他：“青禾……”

　　“滚、出、去。”谢青禾一字一顿地重复，又忍不住讥讽：“堂堂刺客盟主，怎么这样纠缠一个见不得自己的人？实在太失风度。”

　　“能听我解释吗？青禾。”刺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谢青禾，“我之前……”

　　“你身不由己，你被命运作弄。”谢青禾打断了刺壹的话，“你是被逼的，你也没办法控制你的认知，在你的眼里那个人就是我，你是因为我才跟他继续下去的。好了，够了吗？还有吗？我漏了什么借口是你需要补充的？”

　　刺壹愣住了，他没想到谢青禾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大串话。霎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安静的房屋内只剩下两道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良久，刺壹表情痛苦地说：“你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谢青禾反问他，“但那又怎样？”

　　“我知道就能改变什么吗？我知道，就会改变你曾经做过的事？”

　　刺壹突然有些惊慌，这是谢青禾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模样：“不，我并不是说这样我就能被你原谅了……”

　　“呵，原谅？”谢青禾突然笑了，“盟主太抬举我了，我哪配得上说原谅你？再说了，你又没做错什么。”

　　“你不过是和你的爱人在一起长相厮守罢了，你何罪之有？”

　　刺壹又试图去抓谢青禾的手，但这次被谢青禾躲开了。他只能握紧了拳头放在谢青禾身边，语气沉重地说：“那不是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是你，也只有你。”

　　谢青禾只觉得荒唐：“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心虚吗？”

　　刺壹紧紧皱着自己的眉头，看向谢青禾的目光里是化不开的痛苦与阴霾。

　　“我提醒过你。”谢青禾突然觉得很累，“你是唯一一个我提醒过的人。”

　　“你吻上刺玖的唇的时候，我也并不怪你。我知道这是天道所迫，我怎么会不知道？在我成为刺玖之前，我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了。”

　　“我知道你爱上的那个我会变成刺玖，我也知道你的感情会放在他身上。我甚至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我们都被天意作弄了，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劫数。”

　　“但是我还对你抱有希望，呵。”谢青禾自嘲一笑，“我殷切地希望你能认得我的灵魂，我希望当我告诉你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点不对劲。我甚至不奢求你想起我，我只希望你能发现那个人不是我。”

　　“但你那时做了什么？”谢青禾声音哑了，“当我告诉你，刺玖并不是你爱上的那个人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当我告诉你我们是如何相爱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刺壹的眼神慢慢灰暗了下来，他的嘴张了又张，却始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说。”谢青禾抹了把脸，“你只是干净利落地把我杀了。因为你认为我是因为暗中偷窥才知道这一切的，你认为我的存在会让刺玖难受，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我说的对吗？”

　　刺壹这下连嘴巴都张不开了，他彻底沉默了下来，甚至因痛苦而弯曲了脊背。

　　谢青禾甚至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不在乎。

　　他的话也还没有说完：“我甚至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呵，瞧我，又把自己说的这么重要。我哪配给你机会呢？实际上只是我又傻到无可救药地再次爱上了你罢了。”

　　“但总归是我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以为天道给了我机会，让我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现在想想，我怎么配呢？堂堂刺客盟盟主，怎么可能真地爱上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够拥有，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呢？”

　　“你又在我眼前因为我爱上了其他人，哈，多么大的殊荣。竟然因为我，让你两次动心，我如何需要原谅你呢？我该感恩戴德才是，这样冷酷的一个人，居然因为我动了凡心，多么令人骄傲啊。”

　　“但我现在不想要这份殊荣了，刺壹。”谢青禾闭上了眼睛，“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现在来跟我说你爱的一直都是我。”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谢青禾重新睁开了眼睛，“你想要我的原谅？想要我和你再续前缘，想要我弥补你始终认错了人的遗憾？”

　　“但不好意思，我不想要。”

　　“我只想和你一别两宽，生死不复相见。我不恨你，我可能有点讨厌你，但总的来说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产生任何纠葛。”

　　刺壹已经从蹲着变成了双膝下跪的姿态。尽管谢青禾话说的这样重，他仍然只是看着谢青禾，喃喃到：“让我弥补你……”

　　“有什么好弥补的？”谢青禾也看着刺壹，“虽然我现在跟你说这么多，好像显得我被你伤害的很惨，但实际上我早就不在乎这一切了。”

　　“啊，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之后，我也爱上了其他人。”谢青禾笑了，“你看，我同你是一样的，我们都会移情别恋。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所以也谈不上要弥补什么。”

　　“现在话已经说明白了，你可以从我房里滚出去了吗？”

　　.

　　出乎谢青禾意料的是，刺壹并没有就这样站起来离开。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因为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刺壹身上。他一直认为刺壹是非常识趣的人，也认为刺壹是那种只要说明白了话，就不会再过多纠缠的人。在他眼里，“执着”这个词向来都和刺壹没有关系，但这样的刺壹这会儿却仍然跪在他的面前，甚至重新抓住了他的手，以他没能躲避的速度，以及挣脱不开的力气。

　　“让我弥补你。”刺壹的眼眶泛红，声音也沙哑的不像话，“我们没做到的一切，没能经历过的时光，都让我补偿给你。”

　　“你是我的爱人，至始至终，也只有你是。之前的我瞎了眼，瞎了心，所以才做出那样的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我们是相爱的，青禾。”刺壹用力抓着谢青禾的手，用力到让谢青禾感到疼痛，“上天让我想起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谢青禾突然觉得有点无语，他先是说了声痛，让刺壹放轻了抓着他的力道，然后才说：“我想你想错了什么。你的记忆恢复并不是什么好事，那只是一个错误。”那个叫做系统故障的错误。

　　“所以，这并不代表什么，你也没必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不需要你弥补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们没有什么重不重新开始的——我们都没有开始过。”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但对于我而言，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谢青禾语气平淡，“我没有真正和你在一起过，我从不曾拥有你‘爱人’的这个称号，我不是那个和你相伴的人，真的要说，其实我们之间毫无关系。”

　　“我已经不在意了。刚刚我跟你说的那些，也是我很久以前的想法。我只是觉得你好像需要听到点什么，所以我说出来告诉你。唔，或许我自己也需要一个了结。”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很难受，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但好像其实并没有。”谢青禾放轻了语气，“但在刚刚，我把话说完了的时候，我发现我确实已经不是很在乎了。先前冒犯到你的话，我向你道歉，现在想想，你确实没做错什么，我太过苛责你了。”

　　“你只是跟我一样，被命运裹挟着走而已，我不该怪你没做到本就难以做到的事。”

　　谢青禾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情绪激动地说了一大堆话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怎么就跟自己笔下的角色这样过不去呢？实际上整本书里能一直记得他、认出他的人只有并非他创作的邵苒，而说到底刺壹也没有真的做错什么事。

　　刺壹只是又爱上了不是他的人而已，无论这份感情是因何而起。就算刺壹当时记得他，认得他，他也不能打包票说刺壹就会和他甜蜜幸福地过一辈子。现在想来，对于刺壹和刺玖之间的感情，他更多其实是不甘心，而不是痛苦于自己“失恋”。

　　这种不甘心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爱人爱上了别人，更多是因为他终于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没有躯壳，没有姓名，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短暂地借用一具身体，始终游离在这世间的一抹孤魂。

　　刺壹爱上他被迫扔下来的那个壳子这件事，只是他无能为力的具象化而已。

　　并且，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与刺壹的感情都没有开始，又何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呢？是邵苒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有些感情是可以突破束缚的，自己是可以被记住的。

　　但实际上这狗屁天道连他这个外来生物都从不放过，又怎么会给这些本来就在书里的人特权呢？

　　与已经冷静下来的谢青禾不同，跪着的刺壹更加崩溃了。他再次抓紧了谢青禾的手，说：“青禾……你不要这么说。”

　　“你恨我吧？好吗？”他几乎是在哀求，“之前是我做错了，你恨我吧，好吗？你恨我吧？”

　　谢青禾突然乐了：“你们怎么都这么贱啊？”先前他想要对邵苒好邵苒不乐意，这会儿他说不恨刺壹了结果刺壹也不乐意。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怪？都想要他的负面情绪？

　　刺壹抓着谢青禾的手放在嘴边，说话间呼吸的气息全都喷洒在了谢青禾的手背上：“青禾，你恨我吧，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吧。你不要无视自己受到的伤害，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谢青禾静静地看着刺壹低下的头颅。许久，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到：“你是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后在你面前抹脖子的事而愧疚吗？”

　　刺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果然。”谢青禾叹了口气，“那并不代表什么，我只是在加速一些事情而已。”除此之外还想泄泄愤，但这个就不需要刺壹知道了。

　　刺壹仍然捧着他的手没说话。谢青禾试着把手抽回来，没抽动，紧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颗温热的水珠，湿漉漉的。

　　“你哭了？”谢青禾愣了，“你居然会哭？”

　　他这话并没有带什么讽刺的意味，他只是真的很惊讶。

　　刺壹双手捏着谢青禾的手，将更多的水珠落到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回答谢青禾的话，只是在重复：“青禾，你恨我吧。我会用一生来弥补你的，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吧。”

　　谢青禾皱起了眉头。他突然有些理解不能，他想自己难道没说明白吗？他们说到底也没有真的在一起啊？他感到非常的疑惑，他想其实他和刺壹之间根本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爱，为什么刺壹会反应这样大呢？

　　他们拥有的只是短暂的真心和短暂的甜蜜，这不应该成为一个人的执念。

　　之前是他想错了，但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希望刺壹也能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