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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双生的菌丝

      一

      那晚,邱莹莹抱着那本厚重而沉默的专著,和一颗被各种突如其来、荒谬绝伦的信息反复轰炸、搅得七零八落、近乎麻木的心,几乎是飘着,走回了梅园四号楼。

      楼梯仿佛比平时陡峭了十倍,每一级台阶都像是一个需要费力攀越的、冰冷而沉默的坎。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在眼中晕开成模糊的、抖动的光斑,映照着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经年的涂鸦,像一幅幅扭曲变形、意义不明的抽象画。空气里混合着的、熟悉的潮湿霉味、廉价香水、泡面调料和隔壁宿舍隐约飘来的洗发水气息,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粘稠与压迫感。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着耳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这些平日里被忽略的、身体内部的噪音,此刻被无限放大,填充了她感官的全部疆域,将外界的一切都推得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般的屏障。

      408宿舍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明亮的、与走廊昏暗截然不同的光线,和一阵模糊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清脆而欢快的说笑声。那声音不像周晓薇的利落,也不像林娜的黏腻,更不像苏雯的低柔,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鲜活生命力与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的、银铃般的声音。

      邱莹莹的脚步,在门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表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真实的触感,将她从那种近乎失重的、恍惚的状态中,稍稍拉回了一点现实。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入的,是走廊里阴冷陈腐的空气,带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不快的味道——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与她离开时,并无本质的不同。四张床铺,四张书桌,拥挤,杂乱,充满了个人生活的痕迹与气息。周晓薇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大概是在打一场激烈的游戏,或是赶一篇临近截止日期的论文。林娜的床铺依旧凌乱,人不在,大概又和男友出去约会了。苏雯的书桌前亮着台灯,她背对着门,坐得笔直,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看得入神。

      唯一不同的,是那第四张床铺——那个原本属于一个早已退学、邱莹莹甚至记不清名字的学姐的、一直空着的、堆满了宿舍公用杂物的下铺。

      现在,那张床铺被彻底地、焕然一新地占领了。

      原本颜色暗淡、布满可疑污渍的旧床单被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崭新得发亮的、颜色是某种极其醒目的、介于鹅黄与嫩绿之间的、饱和度极高的卡通图案三件套。床单铺得并不十分平整,带着新布料特有的、硬挺的折痕,被随意地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同样崭新、同样颜色鲜艳的床垫。被子是蓬松的、鼓鼓囊囊的羽绒被,被揉成一团,随意地堆在床尾。床头靠墙的位置,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海报——不是常见的明星或乐队,而是一些线条夸张、色彩对比强烈、带着某种天真烂漫的、类似儿童插画或独立漫画风格的作品。床边的铁制栏杆上,挂着几只毛茸茸的、造型古怪的、颜色同样鲜艳的玩偶挂件,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地晃动着。

      而床铺的主人——王莹莹——此刻正背对着门,站在属于邱莹莹的那张书桌前(因为她的书桌还没来得及清理出来),微微弯着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桌上摊开的、那本母亲给的、空白的蓝皮笔记本。她换掉了下午在图书馆那身宽大卫衣和牛仔裤,穿着一套同样崭新的、浅粉色的、印着白色小圆点的棉质家居服,裤腿有些长,被她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纤细的脚踝。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缩着。那头深栗色的、微卷的头发,此刻被松松地挽成了一个蓬松的丸子头,用一根同样色彩鲜艳的、带着大颗卡通水果装饰的橡皮筋固定着,额前和颈后散落着更多不听话的、毛茸茸的碎发,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来。

      在看到邱莹莹的瞬间,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惊喜与笑意。那笑容比下午在图书馆时更加灿烂,更加毫无保留,像一颗小小的、自体内燃烧的、温暖的太阳,瞬间点亮了她整个圆润的、带着婴儿肥的脸庞,甚至让这间拥挤、陈旧、光线不佳的宿舍,都仿佛为之一亮。

      “呀!是你!你回来啦!” 她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邱莹莹,声音清脆,带着那种柔软的南方口音,语调轻快得像一只刚刚发现新奇事物的小鸟,“我就说嘛,看着你的背影就觉得眼熟!没想到我们真的是室友!这也太巧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几步就蹦跳了过来,停在邱莹莹面前,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毫无杂质的眼睛,毫不躲闪地、好奇地打量着邱莹莹苍白、疲惫、甚至因为眼前这过于鲜活生动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怔忪的脸。

      “我下午还跟周晓薇学姐说呢,我好像在我们院图书馆遇到一个看起来特别……嗯……” 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努力思考的认真,“特别‘安静’的学姐,说不定就是新室友。她还不信,说你身体不舒服,可能不会去图书馆。没想到你真的去了!还帮了我!”

      她的话速很快,像一串被不小心碰倒的、叮咚作响的玻璃珠子,清脆,跳跃,带着一股不容打断的、蓬勃的生命力。她身上那股清爽的、类似柑橘或某种水果糖的、微甜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与宿舍里陈旧的灰尘味、周晓薇的烟味(虽然她很少在宿舍抽)、苏雯淡淡的书墨香、以及邱莹莹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病后虚弱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了冲突与张力的复合气味。

      邱莹莹被她这连珠炮般的话语和过于明亮的注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粗糙的木门上,才勉强站稳。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那本厚重的专著,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冰冷的盾牌。

      “你……真的姓王?王莹莹?”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低哑,几乎要被自己喉咙里那股粗糙的摩擦感吞没。

      “对呀!” 王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减,仿佛“同名”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有趣的奇遇。“王莹莹,晶莹的莹。你呢?你叫什么?我下午就看到你的借书证了,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名字就被风吹跑了……哦不对,是我自己没拿稳。”

      “邱莹莹。” 邱莹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邱莹莹?” 王莹莹重复了一遍,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里面写满了毫不作伪的惊讶与……更深的、孩童般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天哪!真的假的?我们名字一样!最后一个字一模一样!这也太有缘分了吧!你是哪个‘莹’?也是晶莹的莹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脖颈都因为这种过于直白、过于热烈的“确认”而变得僵硬。

      “哇!” 王莹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充满惊喜的轻呼,甚至激动地原地轻轻跳了一下,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简直……这简直像小说里写的一样!太神奇了!我叫王莹莹,你叫邱莹莹,我们还是同院同专业,还住同一个宿舍!这概率得多小啊!”

      她的话语,她的表情,她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近乎夸张的喜悦,与邱莹莹此刻内心的荒芜、冰冷、疲惫与无所适从,形成了过于惨烈、近乎残忍的对比。邱莹莹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能照出自己苍白倒影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套崭新、柔软、色彩明亮的家居服,和她身后那张同样崭新、鲜艳、充满“生”的气息的床铺……

      心底那片荒原之上,那面冰冷的镜子,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这一次,镜子中倒映出的,不仅仅是她自身孤独、扭曲、带着“病痕”的倒影,和对方鲜活、明亮、毛茸茸的“生”的影子。那强烈的对比,那巨大的反差,那荒谬的“同名”所带来的、近乎宿命般的纠缠感,像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那片荒芜的意识表层。不带来尖锐的剧痛,却带来一种更加绵长、更加无处可逃的、细密的钝痛与麻木。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或许是因为站得太久,身体依旧虚弱;或许是因为眼前这过于强烈的、充满“生”的冲击;或许,仅仅是因为这突如其来、荒谬绝伦的一切,彻底超出了她疲惫大脑的处理能力。

      “你……没事吧?” 王莹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邱莹莹的异常。她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一些,往前凑近了一点,歪着头,仔细地看了看邱莹莹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关切。“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周晓薇学姐说你前阵子病了,还没好全吗?”

      她的关切是直接的,坦率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加掩饰。邱莹莹甚至能从她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苍白、憔悴、有些恍惚的倒影。

      “我……没事。” 邱莹莹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和对方那双白皙的、光着的、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脚丫。“就是……有点累。”

      “那你快坐下休息!” 王莹莹立刻侧身让开,指了指邱莹莹的书桌椅子,语气是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关切。“别站着了。我刚收拾东西,有点乱,你别介意啊。对了,你的桌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邱莹莹那张被她暂时“征用”来放杂物的书桌,上面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纸箱,和几件散落的、色彩鲜艳的小物件。“我马上就清出来!东西太多了,一下午都没弄完。”

      “没关系。” 邱莹莹低声道,抱着书,慢慢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她并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将沉重的专著轻轻放在桌角,然后,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桌上那些属于王莹莹的、崭新的、色彩鲜艳的杂物,掠过对方那张同样崭新、鲜艳的床铺,掠过周晓薇专注于屏幕的侧影,和苏雯纹丝不动的、挺直的背影。

      这间她住了将近一年的宿舍,这个她自以为熟悉、甚至能在黑暗中准确摸到每一件物品位置的、暂时的“巢穴”,此刻,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色彩过于鲜亮、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闯入者,而变得有些……陌生了。空气的密度,光线的分布,声音的质地,甚至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都仿佛被悄然改写,注入了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带着“生”的躁动与不安的因子。

      “哦,对了!” 王莹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蹦跳着回到她自己的床铺边,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色彩鲜艳的大书包里,一阵翻找,然后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盒仔细装着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手工糕点的东西。她拿着盒子,又几步走回邱莹莹面前,献宝似的递给她。

      “这个给你!我妈自己做的桂花糕,我们老家那边的特产。她说让我带来分给新室友,搞好关系。”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清澈坦率,仿佛分享食物是世界上最自然、最不需要理由的事情之一。“可好吃了,软软糯糯的,还不甜腻。你生病了,吃这个应该没关系吧?很养胃的。”

      透明的塑料盒里,几块洁白如雪、点缀着金黄色桂花瓣的糕点,整齐地排列着,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气,与塑料盒本身那股崭新的、略带化学制品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邱莹莹看着那盒糕点,看着王莹莹那双捧着糕点、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那片荒原之上,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温暖。不是感动。甚至不是简单的“接受”。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迟疑与抗拒。仿佛这盒带着“家”的气息、“母亲”的味道、和纯粹善意的糕点,本身就是一个过于明亮、过于温暖、过于“正常”的符号,与她内心那片冰冷、荒芜、充满了“病痕”与“异常”的世界,是如此的不相匹配,如此的……格格不入。

      接受它,仿佛就意味着要被迫承认某种“正常”的联结,某种“健康”的关系,某种她此刻深感无力、也无意去建立的、温暖的羁绊。

      但拒绝它,在对方如此直率、如此毫无保留的善意面前,又显得如此不近人情,如此……冷酷,甚至,如此暴露她自身内心那片荒芜的贫瘠与冰冷。

      她僵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立刻去接。

      “拿着呀!” 王莹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又往前递了递,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清澈依旧,“别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还要一起住好几年呢!我妈说了,出门在外,要跟室友好好相处。你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的语气是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分享”与“亲近”,是人际交往中最基础、最无需置疑的法则。这种坦率的、未经世事打磨的、近乎天真的“直接”,像一面过于光滑、过于明亮的镜子,再次清晰地映照出邱莹莹内心的曲折、晦暗、与层层设防的壁垒。

      邱莹莹最终,还是缓缓地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光滑的塑料盒表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真实的凉意。她接过了那盒桂花糕。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干涩。

      “不客气!” 王莹莹立刻笑了,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她看了看邱莹莹依旧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盒糕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你病刚好,吃东西注意点。要是觉得凉,用热水温一下再吃。我带了小电锅,可以烧水,不过还没找出来……”

      “不用了,谢谢。” 邱莹莹打断了她,将糕点盒轻轻放在自己桌上,那本专著的旁边。“我……晚点再吃。”

      “好呀。” 王莹莹也不在意,转身又蹦跳着回到自己床边,开始继续整理她那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色彩鲜艳的行李。“那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邱莹莹没有再回应。她只是缓缓地,在那张坚硬的、熟悉的木制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陷入椅面,带来一阵细微的、属于骨骼与硬木接触的、实在的触感。她看着桌上那盒洁白的桂花糕,看着旁边那本厚重的、沉默的专著,看着对面王莹莹忙碌的、鲜活的背影,听着宿舍里周晓薇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苏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疲惫,像潮水般,缓慢地,却是无可阻挡地,淹没了她。

      这疲惫,不仅仅来自身体。更来自精神。来自面对这个突然闯入的、过于鲜活、过于明亮、过于“不同”的存在时,那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和内心深处那片荒芜之地,被强行映照、对比、甚至可能被“侵入”的、隐密的恐慌。

      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一个王莹莹相处。

      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一个色彩鲜明、生命力蓬勃的“倒影”面前,安放自己这片苍白、疲惫、内心荒芜的、真实的“存在”。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稠。深秋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空洞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变得有些不同、有些令人不安的夜晚,奏响一支寂寥的、变调的前奏。

      二

      接下来的几天,邱莹莹像是在进行一场静默的、疲惫的、却又是全神贯注的观察。

      她不再试图去“思考”王莹莹这个存在所带来的、那些过于庞杂混乱的意义与冲击。她只是像一个退到舞台最暗处的、沉默的观察者,用她那双习惯了在晦暗文本与内心荒原中搜寻意义的、疲惫而敏锐的眼睛,近乎本能地,捕捉、记录、分析着这个新室友的一切。

      观察她如何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那张原本堆满杂物的、灰扑扑的下铺,改造成一个色彩鲜艳、充满个人风格、甚至有些过于“满”的、小小的独立王国。那些颜色饱和度极高的床品、卡通海报、造型古怪的玩偶挂件,只是最表层的装饰。很快,床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她从各种杂志、明信片、甚至零食包装上剪下来的、花花绿绿的图片和句子;书桌上(清理出来后)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发光的蘑菇夜灯、造型夸张的卡通水杯、一整排颜色各异的指甲油、几盆看起来奄奄一息但被她郑重其事地命名为“小绿”、“小花”、“小可怜”的多肉植物;床底下塞满了似乎永远也拆不完的、印着不同电商平台logo的快递纸箱,里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新的、色彩鲜艳的衣物、饰品、零食、书籍(并非专业书,而是各种流行小说、漫画、时尚杂志)……

      观察她如何以一种同样惊人的、毫不费力的自然与熟稔,迅速融入了408宿舍这个小集体,甚至,隐隐有成为某种“活力中心”的趋势。她称呼周晓薇为“晓薇姐”,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与亲近,能很快地摸清周晓薇打游戏时不喜欢被打扰、但结束后乐意分享战绩的脾气,偶尔还会凑过去,发出几声真诚的、大惊小怪的赞叹。她对林娜那些关于化妆品、衣服、男友的日常抱怨,总是能报以最及时、最热烈的回应——“真的吗?天哪!”“这个颜色超适合你!”“他也太过分了吧!”,虽然邱莹莹看得出,那些回应里好奇与新鲜感的成分,远多于真正的“共情”,但林娜显然很受用。对于安静寡言的苏雯,王莹莹则保持着一种礼貌的、不过分打扰的距离,但偶尔分享零食或水果时,总会记得也给苏雯留一份,放在她书桌一角,轻声说一句“雯雯姐,这个给你尝尝”,从不过多寒暄,却让苏雯冷淡的脸上,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的痕迹。

      观察她如何在课堂上,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存在”。她不再坐在邱莹莹附近,而是选择了更靠前、更靠近讲台的位置。她没有王鲁杰那种清晰的、稳定的、全神贯注的、仿佛与知识融为一体的专注。她的注意力是跳跃的,发散的,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时而停留在教授讲述的某个有趣典故上,眼睛发亮,飞快地在崭新的、印着卡通封面的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字迹圆润,有些稚气,偶尔还会画上几个小小的表情符号);时而飘向窗外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或前排同学一个别致的发卡;时而又低头摆弄一下手机,或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果,迅速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小块,然后对旁边注意到她的同学,狡黠地眨眨眼。她不常主动发言,但被点到名时,也从不怯场,回答可能不够严谨深刻,却往往带着一种新鲜的、独特的、甚至有些天马行空的视角,偶尔会让古板的顾教授也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却并不严厉批评。

      观察她如何在校园里,像一股清新而活跃的暖流,四处流动,留下痕迹。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参加了好几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社团——动漫社、烘焙社、甚至还有一个冷门的“方言研究小组”。她的朋友圈(邱莹莹偶然从周晓薇的手机屏幕上瞥见过)更新得极其频繁,内容五花八门:一张光影构图奇特的落叶特写,配文“秋天的睫毛膏掉了”;一段在烘焙社做出的、形状可疑但颜色鲜艳的饼干照片,配文“试图毒死新室友的第一天(不是)”;一张和几个刚认识的同学的、笑容灿烂的大头合影,配文“新地图,新队友!”……她的身影,开始出现在食堂不同的窗口,和不同的人一起吃饭,谈笑声清脆;出现在傍晚的操场,笨拙地跟着音乐跳操,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运动的快乐;甚至,邱莹莹有一次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远远看见她抱着一摞刚取的快递,和文学院楼前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正在与顾教授低声交谈的王鲁杰,擦肩而过。她似乎并没有认出王鲁杰(或者根本不认识),只是抱着沉重的快递,微微侧身让路,对顾教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敬意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顾教授好!”,然后便脚步轻快地继续走远了。而王鲁杰,只是在她经过时,目光极其平静、近乎漠然地,在她那身色彩鲜艳的衣物和饱满的快递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便重新转向顾教授,继续他们那场严肃而低沉的对话。那瞬间的交错,短暂得如同秋日里两片被不同气流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偶然相遇,又迅速分离,奔向各自的、截然不同的轨迹。

      邱莹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隔着毛玻璃,观察另一个世界生态的、孤独的博物学家。她看到王莹莹的“鲜活”,看到她的“明亮”,看到她那未经驯化的、毛茸茸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生”的气息。她看到王莹莹如何轻松地、几乎是本能地,拥抱、享受、甚至挥霍着这大学校园里的一切——新鲜的友情,多样的活动,宽松的规则,相对自由的时间,以及,那尚未被沉重现实与深邃思考所磨损的、纯粹的青春本身。

      这一切,都像一面过于清晰、过于明亮的镜子,时时刻刻,悬在邱莹莹内心那片荒原的上空,映照出她自身的苍白,疲惫,沉默,疏离,内心那片挥之不去的荒芜与“病痕”,以及她与这个“正常”的、鲜活的、喧闹的青春世界之间,那条无形却难以逾越的鸿沟。

      起初,这种映照带来的是尖锐的刺痛,冰冷的羞耻,和更深的、想要逃离的冲动。邱莹莹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图书馆,直到闭馆铃响才不得不离开;在宿舍里,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早出晚归,洗漱时也选择人最少的时候;面对王莹莹那些自然而然的、试图拉近距离的举动——分享零食,邀请一起吃饭,询问课业问题,甚至只是睡前随口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天——她总是以最简洁、最疏离的方式回应,或干脆沉默以对,用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墙壁,将自己牢牢地包裹起来。

      然而,王莹莹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钝感的韧性。她对邱莹莹的冷淡与回避,并不显得介意,或是受了打击。她依然会在邱莹莹晚归时,亮着一盏小台灯,随口说一句“回来啦”;会在邱莹莹咳嗽时,递过来一盒未拆封的润喉糖;会在自己看了一本好玩的小说或漫画时,兴高采烈地、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就噼里啪啦地讲上一大段情节。她的善意是持续的,自然的,不求回应的,像一股温吞的、恒定的暖流,持续不断地,冲刷、拍打着邱莹莹用沉默与疏离筑起的那道冰冷堤岸。

      时间,就在这种一方静默观察、一方鲜活绽放,一方筑墙自守、一方润物无声的奇异僵持中,缓慢地流逝。深秋的寒意日益深重,梧桐和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漆黑的枝桠,沉默地指向灰白色的、日益低沉的天穹。校园里的色彩褪去,世界被浸泡在一片清冷、萧索、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与暗褐色调里。连空气中的气息,也只剩下干爽的寒冷,尘土,和远处锅炉房开始供暖后,飘来的、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煤烟气息。

      邱莹莹的“病愈”状态,似乎进入了一个稳定的平台期。身体不再有难以忍受的剧痛或高烧,但那深沉的疲惫和虚弱感,却像一件贴身的内衣,始终未曾真正脱下。她依然苍白,依然沉默,依然在图书馆、教室、宿舍、食堂之间,进行着那场安静、缓慢、仿佛永无尽头的跋涉。心底那片荒原,依旧荒芜。那面镜子,依旧高悬。但与王莹莹共处一室的这段日子,那持续不断的、鲜活的映照,似乎在悄然改变着荒原的“质地”。

      那不再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贫瘠。在反复的映照与对比中,邱莹莹开始更加清晰地“看见”自身荒芜的形态,看见那些黑色玄武岩(关于陈学冬,关于郭敬明,关于王鲁杰,关于病痛与绝望)沉默矗立的位置,看见那面镜子悬挂的角度,甚至,开始隐约“感觉”到,在那片被反复映照的、冰冷的荒原冻土之下,在那些坚硬的、代表着痛苦与过去的岩石缝隙深处,是否也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被这持续不断的、“生”的气息的“暖流”所悄然浸润、催化的……什么?

      像最顽强的、不需要阳光的菌类,在最黑暗潮湿的腐木深处,悄然滋生出细密、苍白、相互纠缠、却又顽强延伸的——菌丝。

      它们不带来光明,不带来色彩,甚至不带来通常意义上的“生命力”。它们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极其隐秘、极其缓慢、几乎不为人知的方式,在这片荒芜之地的底层,在冰冷的过去与沉重的“病痕”之下,悄然地、执拗地,延伸,探索,尝试着建立某种全新的、只属于这片独特生态的、内部的连接与网络。

      邱莹莹并不能清晰地“思考”或“定义”这种感觉。那更像是一种身体性的、直觉性的“知晓”。一种在长久的、冰冷的孤独与静默的观察之后,身体与心灵在极度疲惫与防御之下,悄然滋生出的、一种全新的、更加内敛、也更加坚韧的——“存在感”。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痛苦地“承受”着王莹莹那鲜活存在的映照。她开始以一种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抽离感的“兴趣”,继续她的观察。她观察王莹莹那似乎永远用不完的精力背后,偶尔在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熟睡时,会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微的叹息;观察她那灿烂笑容之下,在独自一人、面对手机屏幕时,眼中偶尔会闪过的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迷茫或思念的阴影;观察她对各种新鲜事物不加选择的热衷背后,那似乎缺乏一个真正稳定、深沉内核的、某种轻飘飘的、近乎浮萍般的质感。

      她开始意识到,王莹莹的“鲜活”与“明亮”,或许也并非全无阴影,全无代价。那是一种更加外放的、更加依赖外部刺激与反馈的“生”。它需要色彩,需要声音,需要人群,需要不断的“新鲜感”来喂养,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就像一株需要充足阳光、水分和肥沃土壤才能绽放的、鲜艳的一年生草本植物。美丽,蓬勃,却也可能更加脆弱,更加依赖于外部环境,更加……易于凋零。

      而她自己这片荒原,这片苍白、沉默、带着“病痕”的、看似贫瘠的土地,或许,在经历了焚烧、冰冻、与绝望的冲刷之后,在底层滋生出的那些苍白、细密、相互纠缠的菌丝网络,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缓慢、却也或许……更加坚韧的、独特的“生命力”。它不需要鲜艳的色彩,不需要喧闹的声音,甚至不需要温暖的阳光。它只需要在这片自身的荒芜与寂静中,依靠那些深埋地下的、来自痛苦过去的、已然化为养分的“腐殖质”,以及偶尔渗透下来的、来自外部世界(比如王莹莹那持续不断的、温吞的“暖流”)的、极其微弱的“湿气”,便能维持着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强的——生长,与连接。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喜悦,也没有改变她外表的苍白与沉默。它只是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冰冷的小石子,沉入心底那片荒原的最深处,在那片新生的、苍白的菌丝网络间,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涟漪。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是,在某个深秋的夜晚,当王莹莹又一次热情地分享着一包新到的、味道古怪的进口糖果,不由分说地塞给宿舍每人一颗,包括一直沉默的邱莹莹时,邱莹莹没有再像以往那样,生硬地拒绝,或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放在一边。

      她看着掌心里那颗包装花哨、散发着奇异果香的糖果,又看了看王莹莹那双充满期待、清澈坦率的眼睛。

      然后,在对方惊喜的注视下,她缓缓地,剥开了糖纸。

      将那颗味道酸甜古怪、带着强烈香精气息的糖果,放进了嘴里。

      陌生的、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甜味与果酸,瞬间在她干涩的口腔里爆开,刺激着她敏感的味蕾和尚未完全恢复的喉咙。

      她微微蹙了蹙眉,但并没有立刻吐出来。

      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那股陌生的、鲜艳的、带着“生”的躁动气息的甜味,在她苍白、疲惫、习惯了苦涩与沉默的口腔里,缓慢地、不容置疑地,弥漫,扩散。

      像一滴过于浓烈的、异色的颜料,猝不及防地,滴入了她这片荒芜、寂静、色调单一的内心水域。

      激起一圈细微的、带着奇异滋味的——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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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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