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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掣肘   一夜冷 ...

  •   一夜冷雨未歇。

      第二日,天边点点微光,雾气重重,积水未干。一眼看去,江南依旧浸在一片沉沉水气里。

      不知有多少人一夜未眠,点灯到天明。

      案上数张新渠总图、分段施工图、物料清单、民夫排布名册,尽数落墨成型。线条细密规整,高低落差、泄洪口径、新开渠道路径,分毫无误。

      天光大亮之时,图纸方才叠放整齐,沈谦交给随侍小吏:“送往前堂,交于殿下过目。再传我令,即刻清点城郊可用民夫、库存防汛物料。”

      小吏领命而去,片刻却又匆匆折返,面色为难。

      “公子……库房那边推托,说粮草、沙袋、木料昨夜受潮混乱,尚未清点完毕,一时无法出库。州县征集的民夫,也迟迟未到。”

      沈谦放在宣纸上的指尖微顿。

      来得很快。

      昨日殿下面前刚领全权,今日便开始明面推诿、暗中掣肘。

      他们不敢抗太子明旨,便从物料、人手这种细碎关节下手,层层卡滞。治水最怕的就是误时,一旦工期拖慢,往后水势再涨,后果不堪设想。

      而所有过失,最后只会扣在他沈谦头上。

      他早已料到。

      只是,他挺好奇的布政使参与了吗?还是说一晚上他已经想好了站在那边?

      沈谦神色未变,淡淡问:“是谁压着?”

      “是粮储司、河工所两处官吏,说需布政使大人二次核验,方可调拨。”小吏声音压低,“摆明了……是故意拖延。”

      沈谦垂眸看着桌上工整的物料预算,眼底微凉。

      这群人不敢直面东宫威严,便用最无赖、最稳妥的方式耗着。

      耗到他工期出错,耗到水情反复,耗到太子耐心耗尽,再顺势将一切罪责推给“布衣不懂实务、轻率动工误事”。

      算盘打得响亮。

      他可不是寻常布衣。他父亲是沈思泽,当年差点扶大厦将倾的人。这些官吏事后若把“不懂实务”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天下读书人会信吗?

      “知道了。”

      沈谦收起图纸,起身,衣摆扫过案边残墨,青衫边角添上点点墨色。

      “我亲自去库房。”

      ……

      与此同时,府衙正堂。

      盛余祈刚核对完第一批记名官吏名单,指尖按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姓名,眉目沉静。

      周遭还有不少东宫属官,都在奋笔疾书。

      陵亦诚快步入内,面色难看:“哥,出事了。沈公子那边要动工调物料、征民夫,粮储司、河工所双双卡着不放,以‘需布政使核验’为由,全数拖延。”

      盛余祈抬眸。

      意料之中。

      昨日殿前威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这群人根深蒂固的抱团私心。

      明遵圣旨,暗拖实务,是地方官场最惯用的阴私手段。

      “布政使人呢?”

      “托疾,说昨夜淋雨风寒,闭门不出。”陵亦诚咬牙,“分明是故意避着您,躲在身后授意底下人作乱!”

      盛余祈起身,缓步走出正堂。

      雨势稍缓,风里依旧裹挟着湿气。

      他望着远处沉沉城郭,语声清淡:“他不敢见本宫。”

      一旦当面,便是抗旨不遵。

      躲在幕后指使,便是“下属办事拖沓、流程疏漏”,罪责可轻可重,转头便能推脱干净。

      就像昨日的账本一样,明知有误,却找不到证据。你还能说人力低贱,不得高价吗?

      这群人,贪腐敢做,担责不敢。作恶大胆,见光怯懦。

      “要我直接带兵去库房强行调拨吗?”陵亦诚问。

      “不用。”

      盛余祈摇头,目光落向西院方向。

      “沈谦自己会处理。”

      他给的是全权。

      便要让沈谦亲手接下这份权柄,亲手破掉这些官场细碎阻挠,亲手在河工之上立威、立名、立足。

      他要的不只是一次治水成功。

      江南的事必须有人接手。明显有慈悲之心的沈谦最合适,他若成了,沈家必会帮他稳住江南,若不成······

      陵亦诚瞬间懂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哥,你这是……借刁难,立他的势。”

      盛余祈淡淡颔首。

      ……

      府衙库房外。

      沈谦抵达之时,几名官吏正闲散立在廊下,说笑推脱,眼见他走来,才慢悠悠收敛神色,故作恭敬,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沈公子。”粮储司主事拱手,语气客套却敷衍,“库房受潮混乱,物料繁杂,未及核验,实在不敢贸然出库,恐损公粮公物,还望公子见谅。”

      另一河工所官员跟着附和:“是啊公子,规矩如此,需布政使大人签字二次核验,我等才敢调拨,不然日后对账缺失,我等担不起罪责。”

      句句规矩,句句推脱。

      沈谦立在阶下,雨雾沾衣,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争辩,只抬眸淡淡看着二人。

      “昨日殿前,太子明旨。”

      “江南河工一应事务,惟我调遣。所有人、粮、物,听我令行事,无需任何人二次核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周遭风声。

      “太子口谕在前,你们拿布政使的规矩压我?”

      两名官吏脸色微僵,强撑笑意:“公子说笑了,流程使然,并非有意为难……”

      沈谦挥挥手,身后的侍从拿来纸笔,”二位既然这样说,那就把方才所言一笔一笔写下,签字画押。“

      官吏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公子······“

      “治水如火急。”沈谦打断他,眉目微凉,“水势日日上涨,灾民日日流离。你们守着物料不发、握着民夫不调,是守规矩,还是……贻误赈灾?”

      四字落下,分量极重。

      贻误赈灾,漠视民生。

      是昨日太子亲口定下的罪责。

      两人脸色瞬间发白,语气慌乱几分:“我等不敢!只是——”

      “不敢,便签。”

      沈谦向前一步,立于阶前,周身温润气质褪去几分,透出久掌河工的利落威严。

      “即刻开仓。木料、沙袋、粮草按我清单尽数调拨。半个时辰内,我要看见物料装车、民夫集结。”

      “若半个时辰未动。”

      他眸光清淡,却字字锋利:“我便据实禀报殿下,尔等蓄意阻挠河工、拖延赈灾大局。”

      ”或者你们觉得我好欺负,沈家好欺负?“

      无人再敢多言。

      他们敢阴私拖延,敢幕后掣肘,却万万不敢真的落一个“抗旨误灾”的罪名。

      而且面前是沈家的公子,刚刚那番话,到布政使面前,他是不可能认的。

      两人面色青白交错,再不敢推诿,慌忙应声:“是!属下即刻办理!”

      片刻之间,方才还死死卡滞的库房,轰然开闸。

      物料搬运之声四起,积压拖延的民夫名册也飞速交割到位。

      沈谦立在雨中,静静看着忙碌的人群。

      今日是物料人手,明日便可能是工序推诿、账目刁难、流言构陷。

      江南官场这潭死水,不会轻易让他安稳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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