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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下 去江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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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锦时搁下朱笔,终于抬起头来。
“想好了?”
“想好了。”盛余祈跪得笔直,“江南水患未平,百姓流离,儿臣身为太子,理当前往。”
盛锦时看了他片刻,没说话。这个儿子跪在那里,脊梁挺得像一杆枪。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他抬手,示意大太监陈升取空白圣旨来,“要去,就名正言顺地去。”
陈升捧来圣旨,铺展在御案上,开始研墨。盛锦时提笔蘸墨,一边落笔一边开口,语气像是随口叮嘱,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庄重。
“陵亦诚带上。朕让北陵王府把人送过来,不就是为了给你做个伴。”
盛余祈应了一声。
“东宫属官挑几个能干的跟着,别带一群只会磕头的。”
“是。”
“到了江南,遇事多写信。给父皇写,给你三哥写——他在北边带兵,你要调人,一句话的事。”
盛锦时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盛余祈一眼。
“万事以自己为重,别逞强。”
这话他说得平淡,但“别逞强”三个字咬得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儿臣遵旨。”盛余祈俯首领命。
盛锦时没叫他起来。他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笔搁下,忽然换了话题。
“去江南,把你那些东宫属官放出去,和当地官员打交道。但你记住——”他拿起案头另一份折子,是都察院弹劾江南布政使的本章,随手丢到一边,“此去是为赈灾,不是查案。那些衣服上沾了泥的,等水退了再说。”
盛余祈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盛锦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似笑非笑。
“怎么,想不通?”
“……儿臣明白。”盛余祈垂下眼帘。
盛锦时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小子这辈子也学不会藏心事,什么都写在眼睛里。明白?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但他没再多说。孩子还小,有些南墙得亲自撞了才知道疼。他做父皇的,总不能替他撞南墙。
“起来吧。”盛锦时拿起另一本折子,那是户部递来的江南赈灾粮草调配奏疏,递给身旁的陈升,让他转交太子,“户部拨了十万石粮,你提前看看。这一路经手的官员名字都在上面,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你自己掂量。”
盛余祈双手接过,心中微震。
“行了,跪安吧。走之前去你母后那儿一趟。”
“儿臣告退。”
盛余祈退到殿门口,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
“盛余祈。”
他停住脚步。父皇很少叫他的全名。
盛锦时没有抬头,视线落在下一本奏折上,声音平稳如常,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江南是水乡,比京城湿冷。多带两件衣服。”
盛余祈立在门边,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才应了一声,转身迈出殿门。
他终究年少,读不透父皇那套朝堂权衡的深意,只觉得江南流民遍野,先救人才是正事,那些官场里的隐忍迂回,他不懂,也不愿懂。
一路走到凤仪宫,殿外的喧嚣和心里的纷乱,都慢慢静了下来。
这里早就不是什么寝宫了。母妃当年为生他血崩而死,这里就只剩香火和牌位,是他唯一能安安静静说说话的地方。他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香烛,低头点上,稳稳插进香炉。
然后跪下来,对着牌位,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只在心里默默告诉她:他要去江南赈灾了。
你别挂心。
我会护好百姓,也护好自己。
活着回来。
从凤仪宫出来,盛余祈回东宫收拾行装。陵亦诚要带上,属官挑几个得用的,侍卫不能少——江南路远,不会太平。他原想让国师今夜再观一次星象,可惜入夜后落了雨,云层压得极低,一颗星也看不见。
第二日出发时,朝臣才得知太子南下赈灾的消息。彼时盛余祈的车驾已经出了南城门,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上,碾过入秋后第一场冷雨打湿的泥。
......
江南入秋之后,雨就没停过。
运河水位涨了又涨,被冲毁的堤坝豁着口子,泥水从缺口处往下灌,几间民房半淹在水里,只露出灰瓦的屋顶。堤上乱成一团,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跑,衙役扯着嗓子喊“快搬沙袋”,没人搬。雨太大了,沙袋沉得像铅块,扔下去就被水冲走。
堤坝边上蹲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被雨浇得透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可他没有往高处跑,也没有跟着人群慌慌张张地喊。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右手食指在泥地上划来划去,画的线条被雨水冲花了他就重新画,一遍一遍,不急不躁。
旁边逃难的人从他身后跑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只有一个被父亲扛在肩上的孩子,搂着大人的脖子,一直歪着头望他。
他画的好像不是字,也不是画。是水势。是这条河的流向,是堤坝缺口的宽度,是泥沙淤积的深度。画完之后,他抬眼看了看决口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用鞋底把泥地上的痕迹全部抹掉,起身往县衙方向走。
雨太大了,他的身影在雾蒙蒙的水汽里很快就模糊了。
有一个人在江南画水势,画一个新的大坝。
还有一个人,在赶往江南,去百姓所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