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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有所宥(3) 暮色倾覆整 ...

  •   暮色倾覆整座城市,繁华商圈渐被浓稠夜色笼罩,霓虹车流流光辗转,衬得整座都市喧嚣又浮华。
      城中最贵的私房餐厅深藏闹市一隅,庭院静谧,包厢隔音绝佳,将外界所有嘈杂尽数隔绝。暖柔的灯光漫落下来,铺在精致的餐桌上,满桌珍馐摆盘考究,香气淡淡萦绕,可落在沈聿眼里,却全无半分滋味。
      他端坐餐桌一侧,身姿挺拔端正,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肩线冷冽利落,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淡漠疏离。对面坐着周之宥,这场饭局本就是碍于周家情面、受系统宿命牵制不得不赴的应酬,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敷衍走过场的客套相聚。
      沈聿慢条斯理执起餐具,动作优雅沉稳,每一个举止都带着身居上位久了的矜贵自持。他面上神色淡若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看似专心用餐,心神却早已游离在外,压根没将眼前的饭局,也没将对面拘谨局促的少年放在心上。
      他清楚记得此刻的时空节点,记得前世镌刻入骨的那段宿命轨迹。
      眼下距离江知白病逝,只剩短短两个月。
      一想到这里,沈聿心底便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焦灼与钝痛。前世的他,等到噩耗突如其来砸到面前时,瞬间崩溃偏执,从此沉溺在寻找江知白替身的执念里,肆意拉扯、摧毁一个个无辜之人的人生,造下无尽罪孽,最后落得跳楼落幕的结局。
      而今重回这段时光,他明明提前知晓一切,明明清楚心爱之人仅剩两月光阴,明明满心都是想要奔赴寻找、贴身守护、倾尽一切为他续命的念头,却偏偏动弹不得。
      系统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警告时刻悬在心头,严禁他大张旗鼓探寻江知白下落,严禁擅自介入关键宿命轨迹,更不允许他逆天更改既定结局。
      一旦他贸然行事,不仅会倒扣来之不易的赎罪进度,还会触发严苛的神识惩戒,甚至会被强行剥离当前位面,连暗中牵挂、默默探寻的机会都会彻底被剥夺。
      这种明知挚爱将一步步走向消亡,明明心痛如绞、心急如焚,却只能束手束脚、按兵不动,只能静静坐在原地,眼睁睁等着噩耗如期而至的无力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裹着他的五脏六腑,闷痛、酸涩、煎熬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快要绷不住周身的冷静克制。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进食的节奏不疾不徐,旁人看不出丝毫破绽,可只有沈聿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对江知白的执念、担忧、不舍,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分出一丝余光,淡淡扫了一眼对面的周之宥。
      能清晰察觉到少年浑身的拘谨与紧绷,脊背绷得笔直,坐姿规规矩矩,明显打心底里怕他。沈聿心底毫无波澜,并不意外。
      前世他手段狠绝,设局围剿周氏,步步紧逼,差点让周家覆灭,又将周之宥困在别墅,夺身夺心,任谁经历这些,都会对他心生畏惧与隔阂。
      他也看得出来,周之宥此刻食不知味,心思根本不在餐食上,总是借着低头用餐的遮掩,时不时偷偷抬眸打量自己,眼神里藏着怯意、别扭,还有掩不住的好奇。
      沈聿心底了然。
      周之宥看不懂他的转变。
      先是狠辣逼垮周家,再莫名放人离开,又主动让利送上新合约,性情反差太大,让人捉摸不透。少年心里清楚周家的劫难本就是他一手造成,即便受了他的恩惠,也生不出半点真心好感,只剩混杂着忌惮、疑惑与疏离的复杂心绪。
      这些心思,沈聿看得通透,却全然不在意。
      他本就无心与周之宥产生多余牵扯,让利合约只是出于前世的亏欠赎罪,赴宴只是迫于系统不能篡改宿命的规则,至于少年心里怎么想、怎么揣测,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周之宥僵持许久,终究耐不住包厢里凝滞尴尬的沉默,勉强挤出几分客套的语调,低声开口打破沉寂:“沈总,谢谢您愿意赏光过来,也谢谢您之前愿意给周氏新的合作合约,还特意让利,帮了我们周家天大的忙。”
      语气生分客套,感激流于表面,藏着难以掩饰的勉强与疏离。
      沈聿闻声,进食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曾抬起,嗓音淡漠无波,语气疏离得如同应对普通商业伙伴:“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寥寥一句,不带温度,也没有多余客套,径直将话题敷衍带过。
      他没有心思陪周之宥虚与委蛇,更没兴趣跟他寒暄客套,此刻满心都是江知白的事,胸口的焦灼与心痛始终萦绕不散,每一分每一秒的静坐,都让他备受煎熬。
      周之宥被他冷淡的回应噎得一时无话,包厢再度陷入安静,只剩餐具轻碰餐盘的细微轻响。
      沈聿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姿态,任由少年在对面暗自拘谨、暗自揣测,自己的思绪再度落回江知白身上。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可他偏偏受制于系统,连私下动用人脉悄悄查探都要顾虑重重,生怕触碰红线,彻底断了一丝可能的念想。
      这种束手无策的煎熬,比直面任何商业对手、承受任何宿命惩罚,都更让他难受。
      心绪翻涌间,沈聿握着餐具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力道加重了几分,眼底深处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沉郁与难以掩饰的心痛。那抹情绪起落极快,稍纵即逝,顷刻间便又被他敛去,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清冷无波。
      可这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神情变化,还是落入了一直悄悄观察他的周之宥眼中。
      沈聿察觉到对面少年一瞬凝滞的目光,不用看也知道,周之宥心里必定满是疑惑,猜不透他为何会突然流露这般沉郁落寞的神色,想不通他在心事重重什么。
      但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懒得理会少年的揣测与好奇。
      他本就不是需要向旁人剖白心绪的人,心底对江知白的牵挂、预知离别后的痛苦、被系统束缚的无奈,都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与煎熬,无需旁人看懂,更无需旁人过问。
      包厢里依旧安静,暖灯昏沉,餐食渐凉。
      沈聿依旧慢悠悠用餐,表面淡定从容,仿佛万事不入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与心痛从未平息,两个月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即将迎来又一次永别。
      而对面的周之宥,怀揣着满心的畏惧、不解与好奇,依旧小心翼翼打量着他,满腹疑惑压在心底,却碍于身份与胆怯,半句也不敢开口询问,只能在这份压抑又微妙的氛围里,默默陪着这场各怀心事的饭局,坐立难安。
      沉默又僵持的氛围里,周之宥指尖悄悄攥紧了桌布,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融进空气里。
      “沈总…… 其实今天这场饭局,不止是为了感谢合作。”
      他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与无奈,连耳根都悄悄泛红。
      “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日。家里长辈再三叮嘱,非要我亲自过来邀您,希望您能抽空赏脸,出席我的生日晚宴。周家如今全靠着您手下的合作喘息,长辈们都说,若是能得您亲临宴会,旁人便不敢再轻视周家,也算是给我们周家撑一撑场面。”
      话说到此,周之宥心头满是难堪。
      他心里根本不想邀请沈聿。
      这个人曾步步紧逼,险些让周家万劫不复,也曾强势禁锢过他,让他满心恐惧。可世事荒唐,一朝局势反转,周家跌落谷底,反倒要卑躬屈膝,仰仗对方鼻息存活。连自己一年一度的生日,都要沦为讨好攀附的工具,逼着他放下所有别扭与忌惮,低声下气前来邀约眼前这个人。
      他并不指望沈聿会答应。
      以沈聿素来冷淡疏离、不近人情的性子,本就不屑掺和旁人的生辰热闹,更不必专程赴他一场普通少年的生日宴。
      包厢内静了一瞬。
      沈聿闻言,游离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
      他抬了抬眼,淡淡看向对面满脸局促、身不由己的少年。
      前世,他对周家赶尽杀绝、毫不留情,害周家摇摇欲坠,也害了周之宥一辈子,今生他主动退让让利,本就是抱着弥补亏欠、减轻罪孽的心思。
      眼下少年被逼着放下心结讨好自己,事事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这般模样,终究是因他而起。
      加之这场饭局本就枯燥难熬,留在原地也只会任由自己沉溺在对江知白的痛苦煎熬里无处挣脱。
      不过一场生辰宴席,就当补偿了吧。
      片刻沉寂后,沈聿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方才彻骨的漠然:
      “可以。”
      简单二字,干脆利落。
      周之宥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他,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全然没料到沈聿竟然会应允得如此干脆。
      沈聿看出他眼底的震惊,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颔首:
      “时间地址发给助理即可。我会准时到场。”
      他应允,无关情面,无关好感。
      只为偿还一份迟来的亏欠,抚平一丝前世酿成的过错。
      仅此而已。
      周之宥喉间微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心里疑惑更甚。
      狠戾是他,宽容是他;步步相逼是他,轻易应允赴宴也是他。眼前的沈聿,好像永远都让人看不透、猜不准。
      而沈聿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答应归答应,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未曾停留在这场饭局、这场邀约之上。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只剩短短两月时限,和那个他拼尽全力,却依旧无力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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