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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两个装货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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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光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民国三十一年。
沪上早已没了当年十里洋场的半分繁华,日军铁蹄踏碎租界的体面,市面管制一日紧过一日,街头巷尾暗探密布,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肃杀之气,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逾矩,转眼便是杀身之祸。
外人看叶家公馆依旧高墙耸立,气派如常,仿佛乱世从未波及此处,只有叶瑾清楚,这座深宅大院,早已站在风口浪尖,半步都不能踏错。
她身负隐秘任务,情报传递、物资联络、地下密会,桩桩件件都是悬在刀尖上的营生。从前她是深居简出的叶家小姐,如今却不得不借着赴宴、打理商行、走亲访友的由头,频繁穿梭在沪上的暗流里。
而每一次出门,身边随行的人,永远只有顾晏城。
他还是三年前那般模样,沉默寡言,从不多言半句,每日准时备车,恪守主仆分寸,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声,安静得像公馆廊下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这般无懈可击,叶瑾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沉得厉害。
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终日奔波讨生活的车夫,稳得近乎深不可测。
三年朝夕相伴,她每一次刻意绕开的路线,每一次深夜街头的临时停靠,每一次行事前神色间的微紧,每一次抵达隐秘地点前的缄默,他都看在眼里,全程相伴,却始终无动于衷。
他是真的迟钝木讷,一无所察?
还是早已看穿一切,只是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奥斯汀车行在租界长街,深秋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渗进来,带着湿冷的凉意,拂在脸上,透着刺骨的寒。
一路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里,缠成无声的紧绷。
长久的沉默里,叶瑾终究先开了口。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抛开“备车”“走”“回府”这类冷硬的指令,主动与他说一句无关差事的话。
“近来出门次数多,辛苦你了。”
她语气淡而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收紧,指甲轻抵掌心。
这句看似随口的寒暄,实则是步步试探,投石问路。
前方驾车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顾晏城没有回头,帽檐依旧压得极低,将眼底情绪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截冷硬利落的侧影,浸在暮色里。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淡漠、规矩,分寸感无懈可击:“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小姐出行,本就是我的本分。”
回答滴水不漏,半分空隙都未留。
叶瑾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眸光微微沉下。
越是这般完美的应答,越是让她心下不安。
她放缓语调,状似随意地往前再探一步,话语裹着浅淡的疏离,字字都往他心底最隐秘处戳:“府里人都说你性子冷,日日跟着我四处奔走,大半时间闷在车里,半点闲趣都没有,就不觉得乏味?”
她在试探他的耐心,试探他的隐忍,更试探他的真实立场。
试探他究竟是天生麻木,不懂世事,还是刻意伪装,假意顺从。
顾晏城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指腹泛出淡白,转瞬便恢复如常。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气息清冷如旧,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各司其职,心无杂念,便不觉乏味。”
依旧是疏离,是守礼,是不卑不亢。
既避开了所有暗藏的陷阱,也牢牢关上了旁人窥探的门。
夜色渐深,街边霓虹碎影斑驳,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晃得人看不清他眼底分毫情绪。
叶瑾望着他孤直的背影,心底翻涌不止。
他看着安分守己,可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太亮,太静,也太沉,绝非寻常下人所有。
她的行踪,她的隐秘,她的层层伪装,他真的一无所知?
还是早已洞若观火,却选择沉默着,为她遮掩?
短短两句试探,一无所获。
他像一潭沉在寒夜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无人能探知。
车厢重归寂静。
一人在后,满腹提防,暗藏锋芒,步步惊心;
一人在前,沉默独行,深敛心思,不露分毫。
车外是纸醉金迷、却危机四伏的沪上,
车内是咫尺之距、却隔如山海的两人。
有人以小姐身份为掩护,在乱世里负重前行,寸步难行;
有人以车夫卑微为伪装,在暗处静静守候,缄默守护。
一场无声的博弈,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早已在这轻浅的一问一答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