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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初遇 两个装货的 ...

  •   民国二十八年,沪上深秋。

      战火早已烧遍华北,这片十里洋场看似偏安,实则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风声一日紧过一日,租界内外看似歌舞升平,暗地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潮在街巷深处翻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叶家公馆的偏厅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温热,橘红炭火映着雕花窗棂,却驱不散满室沉沉的压抑,连空气都像是浸了凉水,沉得人喘不过气。

      叶瑾便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顾晏城。

      父亲叶鸿昌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炮台烟,青白色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眼底深沉难测的神色。他的目光沉沉,如同淬了冰,落在阶下立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顾晏城就那样静静立在厅中,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料子陈旧得泛起毛边,针脚也粗陋,可他身形却挺得笔直,如一杆藏于鞘中的寒枪,宁折不弯,半点不见佝偻之态。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一截冷硬利落的下颌线,与一双紧抿成直线的薄唇,唇色偏淡,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硬。

      明明是前来投奔求活的人,身上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沉敛的锐气,藏在破旧衣衫下,悄无声息。

      “晏城?”叶鸿昌缓缓吐出口烟圈,语气散漫随意,字里行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爹的事,我略有耳闻。你此番来,是想进叶府谋份差事?”

      顾晏城缓缓抬眼。

      那一眼,黑眸深如寒潭,无波无澜,不见半分情绪,更无半分温度,只沉沉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是。只求一碗饭吃。”

      “饭不难给。”叶鸿昌淡淡勾了勾唇角,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叶瑾,“但叶府不养闲人。瑾儿近来出门频繁,身边缺个稳妥的车夫,你会赶车?”

      叶瑾刚合上手中的商行账本,指尖还停在墨色字迹上,闻言抬眸,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向阶下之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与沪上那些穿绸裹缎的浮华子弟不同,与府里那些油滑世故的下人更不同。

      他身上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气,刻入骨血的硬气,还有沉在眼底的静气,像一块深埋在泥沼里的生铁,冷硬、沉默、寡言,却隐隐含着敛不住的锋芒,与这精致雍容、却又步步惊心的叶家公馆,格格不入。

      她心头莫名一紧,率先开口阻拦:“父亲,府里车夫本就充足,何必再添新人……”

      “充足?”叶鸿昌骤然打断她,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目光扫过厅外,“人手充足,未必就可靠。”

      他转头再度看向顾晏城,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笃定的决断:“你早年跟你爹跑过陆路商队,沪上周边的路熟,人看着也稳。往后,瑾儿出门,只由你一人跟着。叶府的规矩,不用我多言。”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哪里是雇一个普通车夫,分明是要安一个信得过、靠得住、嘴又严的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顾晏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叶瑾身上。

      没有半分僭越的打量,没有多余的窥探,只是静静一停,便迅速垂落,恭敬又疏离。

      而后,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是。”

      叶瑾袖中的指尖,悄然蜷起,指甲轻轻抵着掌心。

      她懂父亲的顾虑。如今沪上风雨飘摇,叶家生意盘根错节,早已身不由己卷入乱世漩涡,父亲是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不动声色地护她周全。

      可父亲不知道,这把刀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她竟莫名觉得熟悉。

      是隐忍,是克制,是藏在平静表象之下,不能示人、不能言说的心事,与她如出一辙。

      偏厅里的烟味渐渐浓了,呛得人鼻尖微涩。

      叶瑾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廊外的秋水,不起一丝波澜:“我不挑人。手脚干净,守本分,不多言,不多事,即可。”

      一句淡话,既是警告,亦是试探。

      顾晏城垂着眼,身姿依旧挺拔,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小姐放心,我只守本分。”

      那时她以为,他口中的本分,不过是赶好车、护好行,守好主仆界限,不越雷池一步。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守的那份本分,藏着家国大义,藏着生死秘密,重得超乎她所有想象。

      那日之后,顾晏城便成了叶府专属车夫,只听命于叶鸿昌,专司接送叶瑾出行。

      他话极少,行事却极稳。车赶得平稳顺滑,途经坑洼路段,车厢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路看得仔细,往来人流、周遭动静,皆尽收眼底;待人接物分寸丝毫不差,从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叶瑾对他,也始终是淡淡的。

      没有刻意亲近,没有无端疏冷,更没有一句多余的吩咐。

      出门时,只淡淡两个字:“备车。”

      可她一直记得,第一次乘车出行的那日。

      他垂手替她拉开车厢门,动作恭谨妥帖,她俯身时,指尖不慎轻擦过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像深秋清晨的风,像寒夜未化的霜,骨节分明,触感粗糙。

      却在触到她指尖的那一瞬,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叶瑾飞快收回手,坐进车厢,放下纱帘,再未回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作响,一路平稳得让人安心。

      她隔着薄薄的纱帘,静静看着他立在车前的背影。

      挺直、沉默、沉稳,透着让人莫名心安的可靠。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她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

      一样藏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一样戴着不动声色的面具,

      一样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在这乱世浮沉中,守着自己的位置,敛着自己的锋芒,步步为营。

      只是那时,乱世当前,身份有别,谁都没有说破。

      就像往后整整三年。

      每个清晨,他总会准时推着那辆黑色奥斯汀,候在廊下,身姿笔直,不言不语;

      她提裙上车,亦是无言无语,无笑无嗔,主仆礼数周全,疏离有度。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只当他们主仆二人生性冷淡,相处得毫无温度。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沉默相伴里,悄然生根发芽。

      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车夫”与“小姐”,便能轻易盖得住的。

      乱世情深,大抵如此,不说,不代表不曾在意;不语,不代表不曾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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