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登凤台》浔舟渡星河

2、第 2 章 “兄长我不

　　官道上，车轮碾过细石纱幔悠悠晃起泄露一缕天光，若隐若现打在少女的眼睫上。

　　车厢随着轻微的颠簸晃动，炉内的熏香袅袅晃进沉睡之人鼻息，

　　少女眼睫颤动，眉心紧紧拢作一处似在挣扎，内里五脏六腑碎裂的疼痛牵动每一缕心神。

　　清澈的眸忽明忽暗睁开一缕缝隙，视线涣散半晌才聚拢清明。

　　温不云睁眼，目之所及是暗纹青缎包裹的车厢，四角点缀着珍珠，小案上燃着淡淡的安息香，窗外悬挂的玉铃一声声碰撞发出清润细碎的响声。

　　“小姐您醒啦。”丫鬟推开车门处的挡帘。

　　“侍卫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城门了，小姐可要重新梳个头？”

　　丫鬟自说自话，未见车中的人眼底凝滞。

　　温不云低头，伸出膝上的双手，右手中指根处缀着颗鲜红的小痣。

　　这是她的手，只是稚嫩许多不似后来的纤细，指尖还带着少女的莹润。

　　车窗透进的阳光落在手上，带着一丝炽热的烫。

　　鬼不惧怕阳光吗？

　　温不云反复翻转手心都未出现灼伤，压下震撼，视线悄然扫过小案上放着的书籍——《离魂记》几个字映入眼帘。

　　这类杂书只她年幼时常看，入京后她时刻遵循世家嫡女的言行姿仪，那些临川带去的小玩意儿都被锁进了箱子再未打开。

　　掀开车幔一角，草木自她眼前划过，这是入京的官道。

　　母亲生产时伤了身子，父亲当年恰又在外行军，外祖母怕下人疏漏便将她带回了临川一养便是十五年……

　　清媛见自家小姐醒来不曾说话，拿起案上小壶倒了杯水递给她：“小姐渴了吧先喝杯水。”

　　温不云回忆被打断，看着递到跟前的水一时未接，

　　抬起眼，入目的十几岁丫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过她还未能辨清眼前是梦是幻。

　　“小姐？”看着呆楞的小姐，清媛抬起手在她眼前左右晃了晃，这是睡迷糊了？

　　须臾，莹白的指节接过杯子，浅浅润了唇边便放下了。

　　清媛见她喝了水，宽心了些又说起话：“再过两刻钟就入城了，听说京城有许多好吃的，到时候小姐想吃什么清媛下去买来，给县主、公子都带些回去。”

　　主仆正说着话，马车猛地颠簸，二人瞬时身子不稳撞在一起险些跌出去幸好温不云及时抓住了窗框。

　　清媛摔在地毯上手扶住身前的人，“小姐你没事吧。”

　　温不云扶着长凳从她身上起来，手骨上的痛感真实得让她感受到自己或许还是个活人。

　　“姑娘，你们没事吧？”车外的侍卫不敢贸然进去，车夫下了车将马勒在原地。

　　“发生何事？”一道清寒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侍卫愣了一瞬，小姐的语气和以往有些不同，音色透着股冷漠。

　　他拱手回禀：“车轮陷进坑里了，还请小姐先下车，属下怕一会儿抬车的时候伤了小姐。”

　　“嗯。”

　　马车里的人出来，护卫放下马凳，

　　他暗地挑起眉眼，温不云转过脸他收回视线转身带动其他护卫推马。

　　“一、二、三拉！”

　　高大的马身子前驱，带动身后的车轮滚动，马车动了一步便又被惯力扯了回去，原封不动的卡在原先的位置。

　　“你们几个去前面，其他人跟我在后面推车。”

　　“一、二、三使劲！”

　　……

　　“那是谁家的马车？”锦衣华冠的公子掀开车帘。

　　转过身对着身侧的人道：“知安，外面有辆马车似是卡住了让护卫去看看能否帮忙。”

　　身侧的人指尖翻动手中的书并未抬眼，长睫投下一片浅浅的青影：“嗯。”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若是需要帮忙，一起帮着将车拉出来。”

　　车外的护卫躬身应是，带着几个人走过去说明来意。

　　温不云打眼望过来，与正好打开车窗的人对视。

　　扶着窗框的手恍惚了片刻，才微微颔首放下帘幕。

　　他羞赧回过身：“知安，我好似看见了月亮。”

　　身旁的人抬起头瞧了他一眼，俊俏的公子此时面上满是怔忪，

　　含笑摇头视线又落回书上。

　　须臾，玄衣护卫捧着木匣站在二人车外：“公子，我家小姐命属下来给公子送谢礼，多谢公子相助。”

　　“本是随手为之小姐客气，福叔去后车取一篮果来，出门未带何稀奇物，这果是方从积香寺摘的胜在新鲜还请小姐莫要嫌弃。”

　　护卫拱手：“那属下便替主子谢过公子。”

　　……

　　马车驶进城门，喧嚣的热闹环绕在耳边。

　　“小姐，那是什么！要不要买些带回去。”清媛头伸出车帘，看见什么都新鲜。

　　“先回去吧，不好让长辈久等。”

　　比起清媛的兴奋，温不云靠着车壁心口阵阵发紧，胸口又酸又烫有期许有害怕，她期许再次见到家人又害怕只是一场美梦醒来躺在乱坟岗中，想来萧阙是不会将她葬入皇陵的。

　　马车离家越来越近，过往的记忆幕幕流转，

　　温热的光景层层褪去颜色蒙上沉雾停留在兄长惨死的那幕，光风霁月的儿郎抬回京时只一具小小的棺椁和几块凑不全的躯体。

　　……

　　绕过大半座城，马车的闷响驶入宣阳街。

　　靖安侯府门前早站了一串，容华县主扶着大丫鬟不时往路的尽头望去，好看的眉不觉拢在一起。

　　靖安侯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巳时，云儿说不定路上饿了耽搁了些许时辰，我已经派管家去接应了别着急。”

　　马蹄笃笃踏过青石，车檐的玉铃幽幽清响，一行人马缓缓驶入众人视线停在侯府门前。

　　“来了，来了洵儿快去。”

　　车外的声音传入车内，温不云指尖拧着裙裾呼吸微不可查的促了些。

　　清媛看出她的紧张，伸出手搀扶，

　　温不云恍惚递出手由着清媛牵她走。

　　珍珠点缀的云履踏下马凳，云雾似的眸子低垂着。

　　蕴朗少年上前手护在她身侧，“阿云。”一道清润的嗓音响在耳侧，

　　温不云抬起眼帘，神情怔怔不敢眨眼，瞳孔微微颤动小心地描摹眼前人鲜活的模样。

　　脑海中不觉响起秋水澄明的少年郎站在宫门前许下的诺言：“阿云等兄长回来给你带最美的胡纱。”

　　那日他骑在马上，满京城的女郎为他送行……这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白棺抬回京城，里面的人静静躺着，身下士兵拼回的半副身躯，刺得她眼眶里的酸痛一路钻往眉心，密密麻麻的酸胀混着钝痛堆积在眼底，连着心口一起发沉，泪水绷不住，落在棺椁中紧闭的双眼上。

　　她慌忙伸手去擦，“对不起，对不起是阿云不好，兄长醒醒好不好阿云什么都不要了。”话到最后只剩哽咽。

　　身旁副将抱着锦盒影子落在她身上，

　　“娘娘，这是世子生前为您寻的，他说——娘娘是天下最好看的女郎要穿最美的衣裳。”

　　温不云哭得泣不成声。

　　“哥哥，我不喜欢胡纱。”她隔着水雾望着还站在眼前的兄长。

　　温洵身形一怔，看着妹妹眼底蒙起的水雾，瞬间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