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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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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用昼夜教她的本事来对付昼夜时,周饮霜也没有闲着。
他从暗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剑,剑光如炼,招式凌厉果断。
两人在混战中,不知不觉靠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却配合的天衣无缝。
当阿昭向前挥刀时,周饮霜必定在她身后替她挡住其他攻击。
两人仿佛配合了千百次。
就连一旁的暗卫首领,在见到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心中暗惊。
殿下和这位阿昭姑娘的默契,竟然已到了这种地步。
这场混战没有持续太久。
昼夜显然低估了周饮霜的暗卫数量和质量。
这些暗卫并非普通侍卫,而是周饮霜花了数年时间精心训练而成,个个都能以一敌十。
当最后一名昼夜精锐被制服,师父也被暗卫首领生擒时,他跪在院中,浑身是血的抬头看着阿昭。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许多阿昭看不懂的东西。
“刃一……”
他开口,声音嘶哑。
“你永远都是我手中的一把工具!”
他啐了一口血沫。
“一个杀人傀儡,不配被爱!”
他的破口大骂,对阿昭不痛不痒。
但周饮霜却忍不了,他挡在阿昭面前,冷声回击。
“她不是傀儡。”
“她是人。”
“她有血有肉。”
“她是我的命。”
阿昭的眼里,此刻再也装不下别人。
她看着周饮霜的背影,只觉得他整个人都仿佛在发着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站在昼夜训练场高台上对她说的话。
“刃一,你是一把趁手的工具,而工具,是不需要感情的。”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这个养大她,把她当成工具的人。
她的父亲。
阿昭低头看了一眼他如今狼狈的模样,然后越过他,转身朝着山庄深处的密室走去。
她要去毁掉那只能够操控洗魂的蛊虫。
见阿昭无视自己,没有对他说任何话,既没有原谅,也没有诅咒。
只是就这样走了。
师父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嘶喊:“刃一!你回来!刃一!”
她没有回头。
阿昭走进密室,找到了那只装着蛊虫的白玉盒子。
她想起那些被洗魂洗去记忆的同伴。
他们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师父却说,他们回家了。
如果不是她亲眼见到他们的下场,因此叛逃出了组织,恐怕现在也已成了其中一员。
就这么一只小小的蛊虫,便毁了这么多人。
阿昭找来灯油,将密室点燃。
待大火烧起来后,将那只盒子扔了进去。
黑色的蛊虫被烫的扭动着飞了起来,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嘶鸣,奈何火势太大,很快便无法动弹了。
确认虫子已死,她转身走出了密室。
回宫的路上,阿昭一句话也没说。
周饮霜在马车里安静的陪着她。
行至长长的宫道上时,阿昭忽然开口:“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
她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我自己走走。”
周饮霜自然不放心她,迫于无奈,只能远远的跟着。
阿昭独自沿着宫墙走了很久,最终走回了青阳殿那棵高大的杏树下。
寒冬已过,春日复苏。
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也重新开始覆上一层新绿。
她站在杏树下,肩膀微微发抖,好似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周饮霜默默走到她身后,站定,没有说话,无声的陪伴着。
夜风将杏树上的新叶吹得沙沙作响。
阿昭终于开口:“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不需要任何人,也不欠任何人。”
“毕竟,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万一欠了人情,可就还不上了。”
“我不喜欢欠别人。”
她顿了顿。
“你把我关在青阳殿的时候,我觉得你很烦。可走进密道,得知自己真的能出去后,我回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又觉得……”
她声音有些哽咽。
“又觉得,自己对出去好像没那么渴望了。”
她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
“周饮霜,你是不是把疯病传给我了?”
周饮霜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那里似乎没有泪,可他的手还是停在那里,没有收回。
“嗯,”他说,声音低沉,“传给你了。”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划过,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昭,你现在这样,”他看着她,“好像活过来了。”
阿昭鼻尖一酸,别开脸,却恰好看见了他袖口露出一截刀柄。
那是她的匕首。
“你把刀还我。”
周饮霜愣了一下,但还是从袖中将那柄匕首抽了出来,刀柄朝向她。
阿昭接过匕首,低头看了看,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上面清晰映出她的脸。
看了片刻,她再次反手将它塞回了周饮霜的袖子里。
“你替我先保管着吧,”她说,“我怕我哪天改主意了。”
周饮霜只是低低的笑,顺从的回应她。
“好。”
他伸出手,牵住她。
两人并肩站在高大的杏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正被押往牢中的师父,突然挣脱了暗卫的钳制,回头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他看到两个身影站在月光下,靠的很近,宛如一对璧人。
没等他看第二眼,就被反应过来的暗卫拖走了。
树下的两人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旧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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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被囚禁在皇宫深处,一处隐秘的地牢里。
周饮霜没有杀他。
阿昭说:“他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他如今武功被废,困在这方寸之地,连自尽都难。
这才是真正的炼狱。
周饮霜对她的建议,自是听之任之。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还是安排了暗卫轮流看守。
昼夜组织被连根拔起,那些被控制的杀手们,有的选择归顺朝廷,有的则宁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沈渡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真的不跟师妹道个别?”他身边的一个同伴问。
沈渡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归宿,咱们还打扰她干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急着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了一下,像是在心中说服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总得留点什么给她。”
他就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撕下一片衣角,划破手指,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递给身旁的人。
“你脚程快,你去送。”
那人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嘴角抽了抽。
“你确定?”
沈渡咧着嘴:“确定。”
那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揣着那片衣角,运起轻功往皇城方向去了。
阿昭收到后,两手指尖提起衣角。
「师妹,我们打算找个地方隐居。为感谢你帮我们解除蛊虫的控制,将来若是他负了你,你就回来,这里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她看着手中这份颇有昼夜特色的留信,猜到了写信人的身份,忍不住笑出了声。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们都还没有名字的时候。
沈渡的代号是十七,她是十九。
有次训练结束后,他不知从哪儿顺了一块糖,偷偷塞给她。
“小十九,这可甜了,你快吃。”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同伴的意义。
之后,她便给自己起了昭这个名字。
阿昭将衣角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那就留着吧。”她轻声道。
反正她应该是用不上了。
毕竟周饮霜绝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以他的性格,怕是早就派人暗中盯着沈渡他们这群人了。
就算她要走,也不会选择投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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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事情了结之后,阿昭忽然有些茫然。
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地方可去了。
以她的本事,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可又好像,哪里都不是她真正的归处。
这皇宫里什么都不缺,吃穿皆有人伺候,但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习惯了独来独往,时刻警惕,忽然过上了穿衣梳头、铺床叠被,都有人跟在身后的日子,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有一日,她实在忍不住,甩掉了身后跟着的宫女。
等到再次出现时,脚下跪倒了一片。
“奴婢没有伺候好姑娘,请主子责罚。”
阿昭张了张嘴,有些无措。
事后周饮霜并没有为难那些人,可她们却已经吓怕了,看向阿昭的眼神里满是恳求,生怕阿昭再次玩消失。
这让阿昭有些烦躁。
她是想过安稳的日子没错,但着实不太习惯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只是当她想要收拾包袱时,又会想起周饮霜,动作就会不自觉放慢。
最终,她在院中坐了一夜,还是将包袱塞回了柜子里。
这段时间的周饮霜很忙,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她一离开他的视线,就派人满皇宫找她。
除了随行宫女,暗卫也没有再盯着她。
可无论有多忙,他仍旧会在每日傍晚,在她回寝殿的必经之路上,独自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盏灯,等她一起用晚膳。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你不用专门等我的。”
阿昭看着廊下熟悉的人影,有些无奈,委婉的提醒他这个行为不妥。
周饮霜的态度却很坚定:“要等。”
他要等她的心中再无犹豫,等她心甘情愿的留下。
阿昭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反正他总是这样执拗。
不过,他似乎学聪明了。
从前的他,总是试图用锁链留人。
威胁的言语行为,扎的人生疼。
现在他学会了利用等待,来留住她的心。
灯火和他,都很明亮温暖,阿昭确实迟疑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低头吃饭。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跃,他们的影子偶尔交融在一起,气氛温馨和谐。
周饮霜很满足。
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明白,真正想要将一个人留在身边,只能让她自愿选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