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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红房 红房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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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座红房。
血一般的锈迹打造了这个小小的废弃管护站点。
几名警员打头阵掩护在门口等待指令进入,门是虚掩着的,腐朽的声音惊动了四周的鸟儿。
到处都是血,数不清的血。
他们的视野被红色所侵占。
“这什么地方?”
“曾经的一个管护站站点,不过已经废弃很久了。”
“这里原本是森林的防护区,城市扩建以后防护带后移,这里就不再使用了。”
冯辽打开手电在内部晃了晃,血水在他的脚边凝固呈发射状,越往深处血流越细长。
“等一下。”夏队长很谨慎,从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头扔进去,确保地面没有塌陷。
另外一个队员在一旁用热成像仪进行探测。
“怎么样?”
“有墙体挡住了,最里面那个房间探测不到。
夏队长看了眼冯辽,替他扶正头上的特战头盔。
“会开枪吗?”
“当然会。”
“那就把枪拿好,跟我进去看看。”
两人带着几名队员猫腰进入,在靠近最里面的房间时,冯辽握了握手心的枪,在夏队长踢开房门的一刹那站在他背后进行掩护。
啪嗒。
枪掉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沉闷,跟在这声闷响后的是一声力度更大的双膝跪地的声音。
朽败的木地板有很多变形和裂缝,一些锐利的部位刺穿了冯辽的裤子,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
但他感觉不到,痛觉在极度的震惊和崩溃中显得太过于渺小,他只能发觉自己在颤栗。
并且这样濒死的冲击感伴随了他后半生警察生涯。
“刘队…刘队……”他喉间发紧,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被吐出,无法合成一句完整的话。
夏队长瞪大了双目,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景象。
人的痛觉大概可以分为十级,从蚊子叮咬到神经摧毁级疼痛,每一种伤害都可以对应各自的分级。
至少当他看到刘沈遥时,他一直是这么觉得。
刘沈遥的每一根发丝上都是凝固的血丝,面部被大大小小的刀口,打击伤所覆盖,双眼被活生生的用铁签刺瞎,两行血泪在脸颊两侧留下歪斜的血迹。
两根足够长的螺钉刺入她的双肩,深深的嵌在背后的墙体里进行固定,双手也被钉入了钢钉,十根手指的指甲被尽数拔除,双腿被活生生的折断,骨折部位脱出皮肉。
从上到下,惨绝人寰,惨无人道。
“刘队,你看看我,我是冯辽…刘队你看看……”他抬起刘沈遥的头,但刘沈遥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她无力的耷拉在冯辽的掌心,冯辽松手的一瞬间她又倒回了原处。
刘沈遥身上没有一处一击致命的伤口,失血过多致命感染休克而亡,也可以说她是被活活折磨痛死的。
这群人没想着直接杀死刘沈遥,也没有藏匿尸体,而是放在了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找到的地方,他们在挑衅警察。
冯辽将头抵在墙上,泪水如丝线绵延,到最后变成了号啕大哭。
“小程。”夏队长面色惨白的喊着某警员的名字。
“叫刑技和法医过来。”
邓以璇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打开的电脑发呆,一个简单的故意伤害案的伤情鉴定报告她写了整整一下午。
好不容易调整好状态准备继续敲键盘,办公室外细碎的繁杂的脚步声却让她心里难掩不安。
很奇怪的强烈的突然而至的不安感,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厘头。
“张哥,这么着急去哪?”邓以璇不放心,推开办公室门在走廊处拦住同事。
“哦,出个外勤。”
“出现场?我今天主班怎么不叫我?”邓以璇皱眉疑惑道。
张法医短暂的慌乱了一瞬,“没事,你去我去都一样,你那不是还有伤情鉴定没写完吗?”
“张哥,你有事瞒我。”
张法医皱眉推了推眼镜,“是张局下的命令,这个案子你暂时不参与。”
邓以璇心脏猛烈的揪紧了,密密麻麻的不安与恐惧倾泻而下妄图击溃她。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刘沈遥呼唤她的声音;她看见了刘沈遥的样子,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费劲的想要伸出手触摸她。
邓以璇鬼使神差的回过头,直勾勾的看着刘沈遥的办公桌。
空无一人。
“张哥。”邓以璇钳住张法医的手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法医看着她,无奈的摇摇头。
“我去找张局。”邓以璇跌跌撞撞的跑上二楼,白大褂的系腰带散开拖在地上给她使绊子,浑浑噩噩的东奔西走,中途撞到了很多路过的警员,无一例外的诧异看她。
所有人都在阻碍她知道这件事,但越是阻碍,她的心里就越清晰。
“诶邓法医您这又是做什么?”侯秘书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老是这么多人闯局长办公室。
“让开。”邓以璇急躁的推开他。
张今国没有阻拦,背对着办公桌看着后面柜子上的荣誉墙发呆。
“张局。”
“你们还真挺像的,都没把我这个局长放眼里。”
张今国手里攥着一枚胸针,空空的凝视着前方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局,你告诉我。”邓以璇急促的呼吸,肺部大量可供呼吸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她感到越来越难受。
“我记得这枚胸针是我去京广公安大学开讲座时给刘沈遥带的,她当时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给个胸针都能激动好久。小孩儿似的,还说我是他的偶像。”
张今国压了压颤抖的嘴角,手指尖里夹着的那枚胸针也在跟随身体的频率轻轻抖动,一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嗨你看我,人老了就连东西也拿不稳了,什么都护不住了。”他弯下腰捡起胸针,转过身递到邓以璇跟前。
邓以璇垂眸盯着胸针,良久才抬起头,眼眶周围染上了淡淡的烟红。
“所以呢,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还有,刘沈遥的东西您给我做什么?还给她。”邓以璇将胸针推回去。
我不要这枚胸针,也不接受你硬塞给我的解释和结局。
“刘沈遥回来了,你去见见她吧。”
后门停着的车,邓以璇见过无数次,她是最熟知这套流程的人,殡仪馆运尸车将尸体运至法医鉴定中心,再由她解剖下鉴定报告。
冯辽从前面的警车上下来,面色凝重的走过来,如铅沉重。
邓以璇钳住冯辽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变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出。
“找到刘沈遥了吗?”
冯辽看了眼邓以璇,下颌紧绷,偏开眼睛不愿意看她。
“回答我。”邓以璇将他掰回来,力度是冯辽从未感受过的大。
他嘴唇动了动,咬住了下缘,努力的想要将这口情绪封闭回去。
邓以璇很敏锐的察觉到了。
但她竟然比她自己意想中的更平静,她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手指几近麻木无法动弹,还保持着刚才钳住冯辽的姿势。
黑色的裹尸袋上有一根突出来的线头,很扎眼。
邓以璇微仰着头,捏住裹尸袋上的拉链一下一下的拉开,先是头发,再是额头,然后是眼睛。
但是不是刘沈遥,是一个邓以璇不认识的人。
她沉闷的叹出一口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刘队在后面。”冯辽咽了咽喉头,红着眼挪开了目光。
从车里拉出了另一个裹尸袋,邓以璇站在原地,三十多度的室外,却如坠冰窟。
她准备去拉开第二个裹尸袋,冯辽伸手拉住了她。
“邓姐。”
刘沈遥比邓以璇高半个头,现在她蹲下身,和她一样高了。
邓以璇还是拉开了裹尸袋。
刘沈遥的手软软无力的耷拉下来,勾在了邓以璇指尖。
很凉,但邓以璇的手心很热。
刘沈遥怕冷,每年只有最热的盛夏节气她才会穿短袖,其他时候她总会穿一件薄薄的外套。
但她现在真的好冷,于是邓以璇握住了她的手掌,握了很久邓以璇自己的手掌也变得很凉,可是刘沈遥的手却没有热火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大哭大闹,也没有难忍的痛心,邓以璇看着面前这张看了很多很多年的脸,竟然比往常要更平静一些。
“她怎么会这样?”邓以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邓姐,我一定会为这个事情找到真相,你信我。”
邓以璇松开了刘沈遥的手,转而去抚摸她冰冷的脸庞,她的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不过很快又慢慢停下,整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连呼吸也变得很轻很轻。
邓以璇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冷血动物,因为此刻的她竟然没有办法挤出一点眼泪,她的眼里被刘沈遥盛满了,眼泪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有点口渴,我去买水。”不愿意再看,总觉得朦朦胧胧的,还在做梦。
冯辽看着邓以璇离开的背影,用手擦了擦眼角,拉起了刘沈遥的袋子。
“带去法医中心吧,等着省厅的同事来。”
警局有自助贩卖机,邓以璇没有用微信支付,而是从另一边包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
她透过玻璃选水,看着看着就发现了自己的倒影映在贩卖机的玻璃上。
“你怎么老是这个表情?”刘沈遥靠在贩卖机的纸币投入口看她。
“我什么表情?”邓以璇一排一排的浏览着喝什么水。
“你一工作的时候就特别严肃。”
“可我现在没在工作,下班时间。”
“对啊我也想问,下班了怎么还这么严肃?”
“不知道,可能在想刚刚的案子吧。”
“笑一个。”刘沈遥伸手比耶放在邓以璇嘴角,替她拉开一条弧度。
“哦,你让开挡着我买水了。”
“什么年代了你还用纸币买水?”
“你管我,我就喜欢花零钱。”
……
邓以璇咧开一个笑容,像之前刘沈遥教她的那样,她说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邓以璇买好水回办公室,路过的警员同事们都步履匆匆,发生了一件大事,但邓以璇觉得好没实感。
刘沈遥真的离开了吗?她好像不这么觉得,也许她下一秒就出现在她背后了。
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出,众说纷纭,警局内部上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邓以璇淡定的将手机背扣在桌上,开始认真的写伤情鉴定。
挺奇怪的,一下午都没写完的报告,她居然现在可以静下心好好的写,唯一不同的是在打字的某个间隙里她会顿一顿,脑子里想到刘沈遥。
因为属于极其严重的刑事案件,刘沈遥和阮星的解剖权交给了省厅的法医鉴定中心处理,省厅的同事来了,呆了没多久又走了,市局重新回归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插曲就是邓以璇见到了刘沈遥的父母,经过张今国办公室时听见的。
她们哭得撕心裂肺,夹带着质问和怒吼。
刘沈遥的父母,邓以璇之前见过一次。
她停了停身子,忽然想起金桔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
于是她早早的结束了工作,打车去了刘沈遥家里。
密码没变,按开电子锁后,一双圆眼在黑夜中看向门外。
“金桔,饿坏了吧?”邓以璇打开灯,恍惚了一下。
“站着干嘛?过来看金桔吃饭。”刘沈遥还是蹲在她很喜欢的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的看金桔。
“有什么好看的?”邓以璇走过去撑着膝盖弯下腰说。
“金桔不一样,她吃着吃着会摇一下脑袋。”
“你看你看,摇了。”
“随你。”邓以璇也蹲下身,不过她没看金桔,在看刘沈遥。
“为什么随我?”
“你吃饭的时候也摇头晃脑的。”
“我这是对美食的至高品鉴,你懂什么。”
……
“金桔,吃饭。”她学着刘沈遥的样子倒了半碗猫粮进去,用食指敲了敲碗边。
金桔警惕的蹲在远处,不愿意过来。
“怎么了金桔,不认得我了?”
她也蹲在刘沈遥很爱的那个角落里叫金桔的名字,但是味道不一样,金桔闻得出来。
“你在等她回来吗?”
可她不会回来了。
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刘沈遥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带着未完的念想和没说完的话,将邓以璇留在了这里。
“我什么都不是,刘沈遥。我只是你的一件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