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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摊牌 可曾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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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跟随着魏迁的步伐,来到他所居住的小屋中。
魏迁先走到那摇椅上坐下,对着还未进门的沈琼华开口:“殿下,孩子还是留在外面吧。”
沈琼华握紧了沈盼的手,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消退,现在的她不是很情愿沈盼离开,但旋即,她便对上了魏迁的双眼。
“相信我,接下来的话,孩子不是很适合在场听。”
沈盼仰着头,对上母亲的目光,看出了她眼底的动摇。
“娘亲,没事的,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
沈琼华听着她女儿的天真之语,眼眸闪出一抹幽光,最终还是将沈盼交到了巴亚尔手中。
魏迁对着站在她身侧的长珏开口:“还有你,我想你们都有不少话想要说,别错过这个机会。”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长珏语调中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他收回视线,落向身边的人。
“不,你必须留下。”
沈琼华眸光犀利,她暂时没追究长珏的事不代表永远不会问,毕竟她素来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听听他想说什么。”
话音落下,她走进屋子里,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长珏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接着逃避还是应该趁此机会将一些说清,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怕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外面还有一堆人等在那,那些妇女看着他的目光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狂热,那并非是那种少女的羞涩或者爱慕,而是更像长辈对小辈的那种目光。
长珏留在外面,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既然这样,他也只好选择另外一边。
大门关上,桑卓守在门前,像一座小山般沉默地守护着里面的几人。
魏迁上来就开门见山地注视着两人,开口道:“我知道殿下同长珏两人亲自来到这里,心中必定满是疑问,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闻言,沈琼华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现在会信你的每一句话吗?”
“为什么不?”魏迁摊开手,脸上扬起淡淡的笑:
“殿下曾经可是对我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呢,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呢。”
“你还敢提这件事!”
沈琼华的眼眸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扯开唇角,道:“是你,一直在宫中向外传递消息的人是你!”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自周武帝去后,皇宫中也无人重视你这号人物,所以你便趁此良机,与乌浒勾结。”
魏迁的眼眸眯成一条细缝,现在在出发前,沈琼华做了不少调查,为的就是将他这个前几十年在宫中如隐形人般的存在,了解个彻彻底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风穿过巨石的缝隙,干哑地问:“殿下竟没有怀疑,我是与突厥勾结,不免令老奴我感到惊讶。”
“是‘惊讶’,还是‘惶恐’?”
沈琼华的脸上浮现笑意,可她眼底冰冷得毫无温度:
“原本我以为,当年的事背后的确会有突厥人的手笔,但当我的驸马同长兄的死状出奇的一致时,我便知道这其中绝不可能是突厥自己人干的。”
“那殿下可真是冰雪聪明,换作其他人,或许会第一个怀疑您驸马那位好兄长。”
魏迁的笑脸映在沈琼华眼底,看着无比讽刺:“他那个人,如果真想杀他,还需要用毒吗?”
沈琼华的话听起来有些惊悚,可这就是事实,在突厥的每一日,阿史那·咄曼始终欺压着阿史那·阙,一直到他死方才解脱。
对于完全不将他们两夫妻放在眼里的人,想要下手杀他们实在是太简单了,虽说沈琼华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可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现在,倒是换我好奇了。”
沈琼华说话时的唇都在发抖,声音微颤仿佛被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问:
“你为什么要杀文慧太子?!他与你无冤无仇,更与乌浒毫不相干!”
“还是说,你的目的便是击溃大周的国运,再借突厥人的手替乌浒人报仇吗?若是你真认为突厥可以将我们赶尽杀绝,那你可真是愚蠢至极。”
沈琼华没说大话,纵然先帝不重兵戈,可大周的国力和领土,都不是突厥能与之匹敌的,一个被周武帝打成丧家犬的部族,不过几年便想将大周收入囊中,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关于这件事,魏迁倒是承认得十分快,甚至没再说他那些高深莫测的语言,而是直接开口道:
“殿下说的没错,我的确一早就知道,突厥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歼灭大周,但光是那几年便已经够了。”
“够什么?”
沈琼华皱着眉,眼底闪过一抹疑惑的光芒。
“够大周对此起了防备之心。”他忽然将头朝前伸了一点,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缓缓吐出几个字:“随后送去一位和亲公主。”
长珏盯着他,目光陡然凌厉,好似刀尖般刮过魏迁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么些年,沈琼华在那边的事情他略知一二,光是自己知道的那些,便已经够他恨上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而事情真正的苦主——沈琼华却对此反应平平。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的侧脸,比起愤怒,沈琼华的脸上更多的则是惊讶。
她垂下眼,略一沉吟,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她的脑海中串连成线:“你是,故意让我去突厥的?但为什么?”
与其说是故意,这件事更像是恰好让沈琼华撞上了,毕竟沈妙仪喜欢上其他人,也并非是他可控制的。
他的目标,仅仅是让一个和亲公主去到突厥,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沈琼华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望向魏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
面对她提出的问题,魏迁的语调很轻,收起那点类似是戏弄般的笑意,说:
“殿下可真是大人大量啊,提到文慧太子之死时恨不得生吞了老奴,提到和亲之事,您就可以理智思考了。”
听不出这句话是真心夸赞还是在明褒暗贬,沈琼华现下也不想去揣摩他的用意,只是回答道:
“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反倒是你,我倒是看不清你到底为何要这般做。”
她绷着脸问:“莫非你也是乌浒人?”
魏迁闻言,微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窗外的巴亚尔,说:“那孩子也不是大周人,殿下为何如此相信她,甚至不惜将她带回大周呢?”
“这如何能简单得依靠血缘来判定一个人。”沈琼华的话中隐隐透出一种威严,让人看出她坚决的态度:
“巴亚尔是我交托了信任的人,她忠心于我,是不是大周人又有什么要紧。”
“同样的答案,我也回敬给殿下。”
魏迁低声说,那语气仿佛是在倾诉:“我将如今的乌浒人看作是我的孩子,自然要为他们打算。”
“你所谓的打算,就是毒杀文慧太子、突厥特勤,还有拐带我的女儿,大周的郡主。”
沈琼华的眼底闪过冰冷的眸光,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那我只能说这些人真是可怜,好不容易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逃过一劫,又因为轻信了他人,很快又要被卷入另一场劫难里。”
“难道殿下也想像当年的周武帝一样,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吗?”
话音落下,沈琼华却是陷入了沉默中,外面的人或许确实是无辜的,可魏迁却一点不无辜,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个策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方才他亲口承认的。
魏迁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又问了一遍:“殿下,您这次来,我知道您绝不会一个人来。”
说着,他将视线投向她身边的长珏,说:“也不会只带着他来。”
沈琼华神色未变,可魏迁说得确实是真的。
他们离开时并未隐瞒众人,一路上留下了足够的线索,很快代王便会带着人赶过来,有披甲上阵的将士在,外面那些人无法对他们产生一丝一毫的威胁。
不然沈琼华也不会选择,和长珏两个人就走进对方的地界,没点后手怎么行,她还没蠢到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魏迁显然没有低估敌人这个坏习惯,他看出了沈琼华的计策,甚至于她找到这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这一点,也被沈琼华敏锐的觉察到了。
她开口说:“你费劲心思将我们引来这里,到底所求何事?”
“毕竟你又是主动邀请,又是愿意坐下来承认当年的事都是你所为,倒像是自暴自弃,大有托孤的姿态啊。”
沈琼华一语道破,从进门开始,魏迁的种种行径实在太可疑。
他怎么会就这样一口承认下来那些罪名,还是在沈琼华面前,要知道,文慧太子的死就连当今陛下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有她还在十年如一日地追查。
谁都有可能放过凶手,唯独沈琼华不可能。
魏迁如果还有一丝想要逃脱罪责的心思,那他就不该告诉她这些,而是想方设法隐瞒才行。
即使是长珏,也看出了此事的蹊跷,坐在一边未置一词。
魏迁没有否认沈琼华这个说法,反倒露出了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他的眼眸陡然变得有几分落寞,就像是已经燃烧殆尽的柴火,在灼热耀眼的火焰后,便只剩下一地的余灰。
说不出的落寞与沉寂。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魏迁又再次摆上了那个看不出笑意的微笑,靠在椅子里,道:“殿下啊。”
“你生来便是千金贵体,在你血脉中流淌的,是尊贵与权力。”
“你或许从来没认为,自己不配得到眼下的富贵与权势吧,毕竟这不是什么坏事。”
沈琼华投来不解的目光,不明白魏迁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搏得她对外面那些人的同情,那或许他成功了。
“我不否认。”沈琼华抱着双臂,魏迁的话让她意识到了对方真正的目的,可语调依然正式:
“我不否认关于这件事,周武帝处置不当,他人已死,死去的人也已经无法挽回。”
“这当然了,老奴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人死可以复生。”
魏迁半垂着眼,眼底泛起幽光:“只是死去的人总要瞑目,活着的人也该受到补偿。”
“呵。”沈琼华脸上挂起冷淡的笑,道:
“我就知道,你做了这么多,甚至还不惜以自己为饵,就是引我来这里,这里遍地都是老弱妇孺,也是你的安排吗?”
魏迁无奈轻笑,道:“殿下慧眼如炬,老奴自然没想过要瞒过您。”
“虽然我并不介意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但魏迁,我信任过你。”
魏迁没有抬起眼,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
沈琼华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此时此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长珏终于抬起头,就好似刚才那句话也是对他说的一样。
“不管你做了什么,但我信任过你,我甚至还放任盼儿去你那里玩,而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魏迁知道,即使他对这个长公主说不上是知根知底,可沈琼华的为人,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是任性妄为,偶尔也会任由自己的脾气行事,骨子里的高贵让她从不必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掩盖自己的情绪。
所以沈琼华从不掩饰自己对一个的厌恶,也不掩饰自己对一个人的爱或者是信任。
她曾经信任过长珏,也爱过他,但他依然骗了她,隐瞒了许多事。
她也曾因魏迁慷慨道出陈年旧事,而真心地将他当做半个长辈对待,甚至允许沈盼同萧凌亲近,但她又得到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欺瞒。
即使是石头也会被源源不断的水流滴穿,沈琼华不是什么一定要做交易才能存活下去的人,有的时候比起利益,发自内心的情感才有可能让她露出柔软的一面。
对此,长珏心知肚明。
而魏迁显然也明白了,现在比起他这么做能给对方带来的好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缘由,才是沈琼华真正想要的。
想到这,魏迁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消失了,皮笑肉不笑的假面被揭下,他身上那种苍老如古树般的气质顿时一览无余。
他深深地靠坐在摇椅里,身上的衣衫宽大,将瘦得如火柴般的手臂盖在袖子下,如风中飘零的枝干。
褪去了那些谈判者的威严后,沈琼华年面前的这个老人终于展现出来他原有的脆弱。
“老奴第一次知道乌浒人的存在时,只觉得这些人的才能不该被埋没。”
他低声说着,语气淡淡地:
“同周武帝出征,作为随身近侍,那段日子是无上的荣耀,我因曾救过周武帝,受其恩惠和信任,时常作为使者,替他面见一些异族人。”
沈琼华在他的诉说中听得入了神,仿佛可以借着他的话,看见当年周武帝出征的盛况,万邦来朝、王者之师,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低头信服。
但魏迁话锋一转。
“其中,便包含着乌浒,老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乌浒一族的存在,如实上报给了周武帝,才招致后面的祸端。”
说到这,魏迁的语气染上些哽咽。
“当初,芄兰被封为皇后身边的女医侍时,我十分替她高兴,可如今想想,是我害了他们。”
魏迁的一字一句,都是在替那些年死去的人鸣不平,沈琼华听着,心中却蓦然扎了一根刺。
“老奴知道殿下心中所想,若想替死去人的鸣冤,并不一定要文慧太子的命,可这件事本不只是两族人的事。”
他缓缓抬起眼珠,混浊发黄的眼眸透出一抹复杂的情绪,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祸害了多少人,彼此心底生出多少芥蒂,不同种族间起来多少隔阂。”
“可摒弃掉那些样貌上的不同,你我之间,乌浒与大周、大周与突厥之间,又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那些人:“外面那些人,尊我一声先生,我也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当年那场屠杀里保下这些无辜妇孺。”
“这些年来,族中出生的男孩,我都尽数让她们送了出去,族中只有女子和妇人,想来殿下若是要保住这些人,也有理由在陛下面前分说。”
“魏公公此言差矣。”
沈琼华反驳道:“只有妇人和女子,难道就毫无威胁了吗?”
“可曾知道,女子想动手,并不比男子差,若我将这些人保下了,那万一又有些个什么人,因为陈年旧怨要替你报仇,那下一个死的,是我还是我的女儿呢?”
“呵呵呵。”
闻言,魏迁却是低声笑了,回答:“看来殿下是真心想过保下她们的法子了。”
被戳破的沈琼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忍了又忍才没露出不耐。
好在魏迁也没想着试探沈琼华的底线,很快回答说:“关于这个,还请殿下放心。”
“除了这个屋子里的人外,还有外面那个孩子,没人真正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魏迁的声音很低,听语气不像是在撒谎:“那些仇恨并未随着血脉流传下来,而且这些孩子,也都是乌浒遗民与大周人的后裔。”
“与其只因为一半的血脉便怀疑她们,不如因为另一半血脉,给予她们一些信任呢?”
魏迁的话点到了沈琼华的心里,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可决定她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是魏迁接下来的一句话:
“除此之外,我还可送殿下一份大礼。”
她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出火星。
在一片紧绷的氛围中,魏迁的声音如扬起的尘埃一般轻,旋即落下地面:
“突厥的军队,正在向雁门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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