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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村子 可好像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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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沉入湖底的石子,即使湖面上挂着如何骇人的风雨雷电,也无法搅动水下的寂静。
就像高悬于天上的明月,即使大地上生灵涂炭、血溅千里,发动着如何激烈残忍的战争,它仍会高挂在天空上,不受一丝一毫的浸染。
巴亚尔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眠,那种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扰、没有马儿的嘶鸣还有令人心头一颤的马鞭声,只余平静的安眠。
记忆里,她上一次睡那么熟,还是同一天到特勤妃殿下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想一只在外流浪了数年的幼犬,得到了安全的栖息之处后,便一口气睡了许久,像是想将没有充足睡眠日子里的份一起补回来。
沈琼华身边,没有厉声责骂的马厂管事,也没有混着排泄物的发霉的干草堆。
她换上干净柔软的衣物,递到手上的是没有掺和着任何石子碎屑的白米饭。
这样就足够了。
可好像还有什么事……被她忘记了。
现在是安心睡觉的时候吗?难道不是还有一件要紧的事等待她去解决……特勤妃殿下——“小郡主!”
巴亚尔“噌”的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被褥随着她突然的动作滑落到腰间,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她定睛一看,陌生的房间……和一个穿着奇怪的少女。
少女穿着巴亚尔从未见过的褐色麻衣裙,那样式既不像突厥,也和大周女人的衣物样式有些出入。
“呼——吓死我了。”
少女呼出一口气,看着骤然苏醒的巴亚尔叉起腰,一双秀眉微微拧起,认真地对她说:
“我知道做噩梦很可怕,但下次还请别这样了,我们这儿上了年龄的阿婆阿也可受不起这吓。”
“还有,你睡了很多天,不能这样忽然起来,对你身体不好,你不能仗着自己年纪轻身体强壮就这样作践自己。”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还上手将没搞清楚状况的巴亚尔重新按回榻上。
巴亚尔呆愣了一会儿,刚刚少女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零星听懂几个字的字音——眼前的少女会说中原话。
那这里是……
她再次起身,这次更是直接下了榻,坐在了榻沿,侧头顺着窗户望出去。
“喂,都说了你不能忽然起来了!”
少女更生气了,她的皮肤不算很白,但比起巴亚尔来也算是保养得宜,衣裙贴身修长,容颜姣好,即使是生气对别人的威慑力也不大。
“你这是要去哪?”
巴亚尔被一阵笑声吸引,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楼下恰好有一群孩童欢笑着路过,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将一个高大强健的身影围在中间——是那个头发卷曲皮肤黝黑的男人。
巴亚尔先前与他交过手,对他并不陌生,可吸引她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在肩膀上的人。
女孩换上了陌生的服饰,那些贵重首饰和华贵的衣物都不见了,可那被养得如羊脂玉般白嫩娇贵的皮肤,以及那优越精致的五官,与周围一圈孩子都截然不同,不是沈盼又是谁?
可若是那女孩真是沈盼,现在为何笑容灿烂地坐在那绑架了她的人的脖子上?
巴亚尔灼热的注视引起了那一行人的注意,高大的男人是最先看过来的,他仰着头,他脖子上的沈盼自然就也注意到了巴亚尔。
她扬着满是笑意的脸颊,对着上面的巴亚尔挥手喊道:“巴亚尔姐姐!你终于醒啦!!”
沈盼说的是她能听懂的突厥语,的确是小郡主不会出错。
底下一群孩子听不懂她的话,却也跟着男人一样,仰着头对巴亚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呼啦——!”
一群孩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巴亚尔径直从窗户翻了出来,把跟在她后面的女孩吓得张大嘴。
却见衣诀翻飞间,巴亚尔平稳落地,才一站稳脚跟,便快步上前,穿过还未反应过来的人群从男人身上夺走了沈盼。
“巴亚尔姐姐。”
沈盼被她双手抱在怀里,眼神懵懂地在巴亚尔和男人身上来回移动,嘴唇嚅动:“桑卓哥哥。”
巴亚尔抱着沈盼,绷紧神经与桑卓无声地对峙,孩子们两两相望,全然不理解面前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僵持之下,沈盼第一个试着开口劝诫:“巴亚尔姐姐,你先别紧张。”
“嘘——”巴亚尔捂住沈盼的唇,飞快地低头瞥了怀里的孩子一眼,没看到什么伤痕后略松一口气,低声说:
“小郡主小心,他们是要靠绑架你胁迫殿下。”
“胁迫?”
沈盼眼底闪着疑惑的光,不明白巴亚尔为什么这么说,抬起手抓着她的衣领:“不不不,他们没有伤害我。”
“他们当然不会伤害小郡主,不然殿下不会放过这里一兵一卒。”
沈盼不明白巴亚尔为何怎么激动,而巴亚尔也同样不理解沈盼为何在替绑架她的人说话,难道不应该是深恶痛绝吗。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嘶哑的嗓音从他们的侧边传来:“小姑娘说的对——”
众人顿时回眸望去,巴亚尔瞧见魏迁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视线定格在自己身上,脸上扬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若是小郡主受了什么伤,不仅是长公主殿下不会放过我们,当今圣上、太后、皇后,还有距离我们最近的代王殿下,都不会姑息这里的一草一木。”
“可是……”魏迁话锋一转,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明的光:“前提是,这里有‘一兵一卒’。”
简单地遣散了孩子们后,巴亚尔牵着沈盼,拖着缓慢地步子跟在魏迁后面,几人走向村子的伸出。
巴亚尔现在无路可走,她观察着四周的景色,村子建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沟内,粗略看下来也不过十几户人家,甚至连小规模的村子都算不上,只能叫作一处人户。
一路走来,妇女们在河边浣洗衣物,孩子便在下游处捉着河里肥硕的鱼,年纪实在小的,便被几个妙龄女子抱在怀里哄着,几个女孩坐在大树下绣花织布。
微风拂过她们垂在肩上的辫子,碧绿的叶片落在少女的膝盖上,衬得她们人比春色更加赏心悦目。
当你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被发现时,她们会纷纷抬起星辰般的眼眸,笑着对你打招呼。
家家户户都热闹非凡,老人坐在自己家门口,摇着手里的蒲扇打瞌睡。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极为平和、简单的氛围里,没有一丝喧嚣或是焦躁,虽然并不富有,可他们并不缺精神上的富足,过得悠然自乐。
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偶尔便会觉得自己也是一颗树,安静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微凉的细雨,没有任何烦恼或是困难,只是静谧的美好。
巴亚尔头回见到这样的地方,路上有一两个女孩见着她,还热情地朝着她打招呼,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别开脸,不去回应。
往日不管是到突厥还是长安,人的私欲哪里都有,有人的地方就几乎没有一处是太平的,她面对这样的地方,一时极不适应。
相比之下,沈盼就比她好了太多太多,不管是谁上来搭话,她都热情地回应着对方,好似是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虽然有一半的人都被巴亚尔的眼神吓退了,但她依然自来熟地同他们亲近。
终于,在魏迁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村子最边缘的一座木屋前。
巴亚尔看着眼前这座干栏式屋子,比起其他的显然有些不同,生活气息更淡一些,仿佛主人不常回来。
几人方才走近,萧凌便从楼上跑了下来,一脸淡定地上前搀扶魏迁上楼,
巴亚尔感受到身边的沈盼忽然动了动,像是想去找萧凌,但想起自己还被她牵着手,便放弃了。
她感受着身边人的悸动,觉得至少这些人是真的没把沈盼怎么样,不然沈盼不会对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当然也有可能是年纪太小的原因。
进了屋子,巴亚尔狐疑地盯着魏迁的背影,她倒是要看看这老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可没想到,魏迁颤颤巍巍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缓缓开口说:
“方才来的路上,你都看见了吧。”‘
“我们这没什么兵卒,只是一帮老幼妇孺罢了。”
诚然魏迁说的是实话,巴亚尔仍然没放下心中的戒备,冰冷反问:“那又怎么样?还有,你为什么会说突厥语?”
方才她便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魏迁的来历在事情发生后,沈琼华同她说过一些,一个一直在宫中生活的黄门,为什么会有一口流利的突厥语?
面对这个问题,魏迁答得很自然:
“很简单,我随武帝出征,陛下亲征他处,底下的人不学点什么,如何能替君分忧呢。”
说着,他向后躺去,躺在藤椅里晃悠了两下,神色悠然不似作伪:
“至于前半个问题,也不难懂,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对小郡主或者你产生威胁,所以你尽可放心。”
巴亚尔的目光陡然凌厉,瞪着魏迁逼问道:“那你为何将小郡主和我劫虏至此,你到底想用小郡主逼殿下做什么——?!”
她甚少情绪激动,说道后半句时,更是直接走上两步,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想要压上魏迁一头。
可魏迁仅仅只是抬起眼,甚至都没有瞥她一眼,径直越过巴亚尔,扫视她身后的沈盼。
沈盼神色有些惨白,看着巴亚尔与魏迁再起争执,她一副想劝又不知道该劝谁的样子。
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在场几人都明白,这件事不是沈盼的错,就连魏迁的眼中都不免有些动容。
萧凌上前,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沈盼的手。
就这一个动作,接住了她心底全部的不安,沈盼抬眼,对上一双依然冷淡,眸底却含着一丝暖意的琥珀色眼瞳,萧凌对着她点点头。
魏迁见状,主动挥了挥手,对着两个孩子说:
“凌儿,你带着小郡主去玩吧,不必在这里听这些没趣的话。”
“是。”
萧凌点点头,拉着沈盼快步走了。
而就在此时,楼梯上出现两个人,正匆匆忙忙地爬上楼梯,一脸焦急地对上视线。
两个孩子愣住了,来的人轻轻将他们从楼梯前推开,径直跑向里间,其中一人虽然全身裹得极为严实,却还是能看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先生!”
她的声音因为太过急躁而略显干哑,喉咙里急得像是要冒火。
屋内的魏迁才看清两人的脸,便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得身边的巴亚尔一愣。
只见他快步走上前,走在前头的那个女子一下就扑着跪倒在地上,眼眶里含着热泪,仰望着魏迁开口说:
“先生!求求您,想个法子救救圣女吧!”
巴亚尔眼眸微微眯起,听见他们在说中原话,一下皱起了眉。
魏迁瞥了眼跪在他面前的花棋、又瞧见花硕也警接着跪在了地上,心底蓦的一沉,伸手去扶二人:“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们怎么回来了?圣女呢?”
花棋正是在着急这件事呢,她的眉眼中染上焦急,立刻一五一十地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生让我二人留在圣女身边,暂时保护她。”
“可就在几日前,圣女被召去给那突厥可汗看了次病,回来就将我们赶走了,让我们快些回到村子里,寻求先生的建议。”
她死死攥着魏迁苍老的手掌,眼眸紧盯着他说:“先生,突厥可汗意图让圣女怀上身孕,待她分娩后取子进行血祭!”
纵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魏迁,在听见这些话时,目光也蓦地沉了下去。
担忧着紫铃现在的处境,花棋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急躁地将目光来回落在花硕和魏迁身上:
“早知道那时,就应该我去忽悠那个死男人,圣女姐姐怎么可以——”
“你也少胡说。”
花硕厉声喝止了花棋的胡言乱语,语气里含着一丝警告,可这哪里能制止得住,花棋转而接着对魏迁哀求道:
“先生,求您想想法子吧,圣女姐姐不能遭受这般侮辱啊,她是为了我们才去那虎狼之地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
魏迁心里也着急,但有着这么一个人在他耳边聒噪,他就算有法子也不能现在就告诉她啊,只能低声劝道:“你不必太过害怕。”
安抚完,他又接着给两人分析利弊:“现在阿史那·咄曼正在与大周对峙,战场上,难免有要用的紫铃的地方。”
“这种时候,若是紫铃怀有身孕,难免会受到损伤,那突厥可汗虽然不是什么心善的主,却也清楚现在这个局势不稳的时候,强行让紫铃有孕,风险高过回报。”
花氏兄妹转念一想,好像也是。
寻常小仗一打怎么也要给半年,此次突厥大军带着必胜之势举国出征,再怎么也得打个三年往上,紫铃身在军中,本就受路途颠簸,如何养好胎。
现在是多事之秋,阿史那·咄曼再蠢,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唯一能压制他病症的人推到鬼门关上走一圈。
这般想着,花棋心里的不安总算稍稍落了地,魏迁见状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哄着:“别担心,我一定会尽快让圣女脱身,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尽管魏迁说着时机未到,却也并未说清他在等待得到底是什么时机,总归涉及机密的事,除了他和圣女无人知晓,这也是为了保障计划的安全实施。
好不容易安慰好花氏兄妹,魏迁对着被晾在一边的巴亚尔显然也没了接着解释下去的欲望,只是低声说:“还有这位,我们是因为你不请自来,才想着将你接来做客。”
“我已经同村中的人都说你,待你如待客,你想去哪,我们不阻拦,但若是想走出这道山沟,怕就需要你歇了这份心。”
魏迁将双手背在身后,身形佝偻的他并不比巴亚尔高多少,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更加高大,背着光表情不明,凸显出一点威严。
“至少这段日子,无论是小姑娘你还是小郡主,都得先在我们这待上一会儿了。”
话音刚落,桑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将那点狭窄的门缝遮挡得严严实实,像是在无声中对巴亚尔产生一种压力。
巴亚尔望着那人,又扫了眼面前的魏迁,将不甘顺着喉咙咽下,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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