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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夜袭 “要么死在 ...

  •   夜里,风从戈壁深处卷来,沙粒被风裹着,在城墙的墙下堆积成一小堆沙堆,城墙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数百年的风沙武斗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使是补上了,那外皮脱落,依然是一览无余。

      城墙外萧索遍地,而城墙内,也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安稳。

      夜色渐浓,晚间巡逻的士兵已然换了三班了,容川的房内却依然点着烛火。

      年迈的老将坐在主座上,手里拿着那把陪了自己半辈子的长刀,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凝视着自己在刀背上的倒影。

      岁月轮转,刀钝了可以重新铸就,可人老了,却是怎么都回不去了。

      他独坐在孤灯前,听着门外忽然响起的脚步声,抬起眼望去。

      门外响起一阵低声谈话,那人同守在门口的士兵说了两句,旋即就推门而入。

      看着进来的人满头花白,容川蓦地笑了起来,眼角的褶皱堆在一起,眼神中漾出一丝即使是在范修面前,也不曾流露的轻松愉悦:“老常,你还没走啊。”

      被唤作“老常”的年迈老者推门在门口站定,他的身量比容川稍矮一些,胡须和发丝都已经白透了,可唯有那双看尽了世事沧桑的眼,还和年轻时一样明亮。

      容川看到他,仿佛看到了一位老友般,语气亲和不少:“小范应该已经将关中的百姓都送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啊。”

      “切,那小子想赶我走,还嫩了点。”

      常逸大步朝着他靠近,胳膊一手抱着一个足有两个人头大的酒坛,放在了容川面前,肆意地笑起来:

      “你让他将所有百姓撤出关内,可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快五十年了,就算解甲归田,但只要我活着,我就是这个地方的士兵。”

      “真是拗不过你。”

      容川无奈地摇摇头,对着常逸的笑了起来:“你这倔强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别忘了军中不可饮酒这条律令。”

      “是啊。”

      常逸揭开坛盖,酒香霎时飘散开来,散出些甘醇的气味,他顿时露出着了迷的神情,擦去唇边的口水说:“我解甲归田了,不用遵循军规,你放心,我也不带你喝。”

      “嘿你这老滑头。”

      就常逸这墙头草的模样,若不是他和容川都有了快三十年的交情,光是在军营里喝酒这一条,容川就要把他踢出去。

      常逸自己喝了一口,解解馋,用沾着酒液的手指点了点容川,说:“你啊,就是太固执了,不然也不至于都这把年纪了,还埋头在军里出不去。”

      “诶,你那个几个孩子,不都在军中任职吗?”常逸笑道:“还有你那个孙子,我看他和你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肯好好过点安闲日子。”

      常逸喝得脸颊通红,容川在他的注视下摇摇头,收回手上的剑刃,只是说:“我既然决定要为大周的安稳效力,就不会受困于年纪和身体。”

      “是啊,但效力一定要在军里吗?”

      常逸反问道:“你回乡下去种地,养养孩子,不还是在为国尽忠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常逸站起身,抱着酒坛绕过桌子,坐在了容川的旁边,一把拉过他低声道:“你这个年纪,很应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就算边疆不稳,我大周子民人人有份,可你也该给小辈们一个机会。”

      “别的不提,就外面那个小范修。”常逸的手指着门外,对他说:“这个年纪娶妻都算晚了,现在还埋在军里,在这寸草不生的地界跟我们这帮臭汉子混在一起。”

      “你啊,以前就这么倔,罢了罢了。”

      看着油盐不进的容川,常逸还是笑着摇摇头,停止了游说的举措。

      容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开了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老常,你看得通透,儿孙也都成家了,那你为何还硬是留了下来?”

      “这几日关中的骚动,我相信你也略知一二了吧。”

      如今云中关是山雨欲来,常逸也是行军打仗惯了的人,不会不晓得在这种时候,突厥人随时随地都会打上门来,所到之处必定有人丧命。

      若常逸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识时务,就不该坐在这里喝酒馋他,而是赶紧出关,回到子女身边去。

      两个人身为多年好友,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常逸没有回答,容川也没有接着追问,他们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

      常逸喝着坛中甘醇的美酒,咂摸嘴里的味,烛火放在两人中间,微弱的暖光将彼此脸上的皱纹照得极为清楚,夜里太过安静,眼睛也能看到一些白日里不常注意到的东西。

      年华易老,谁年轻时不是身轻体健,每日训练结束后出一身汗,抓着条汗巾就去河里洗澡,回来吃完就睡,可现在,好像连策马都变得无比吃力。

      忽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那声音嘈杂巨大,整个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酒碗发出震颤,容川的眼神顿时变了,带着一丝戒备望向门口,而天边的“雷声”完全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果然,范修推门而入,喘着粗气对着容川说:“将、将军!城墙外有大批突厥士兵出现!”

      容川盯着他,表情绷紧地问:“来了多少人?是游骑还是步兵?”

      “人数不明,但是目测已经超过了一万士兵,都是骑兵还有弓箭手!”

      常逸下意识地看向了容川,容川收刀入鞘,抱着放在一边的头盔站起身,有条不絮地下令说:“让军中的弓箭手全部上城墙,其余人等必须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有人意图煽动军队,就地处斩,不必前来回话。”

      “是!”

      话音刚落,容川从他身旁径直走了出去,快步走上城墙。

      士兵们拿着火把,宛若岩石般屹立在城墙上,看着城墙外逐渐集结完毕的军队,黑压压的士兵集成一片,铁器在夜晚闪着隐秘的寒光。

      容川登上城墙,向下看去,突厥士兵不举火把,风转了向,裹挟着一股浓重的硝烟味,仿佛一池看不见底的深潭,下面便是无尽深渊。

      范修双拳紧握,士兵手上的火把照亮了他凝固的神情,他猛地转头望向一边的容川,忍着怒意道:“将军!突厥人直接集结军队,甚至连战书都不送一封,这是打算直接于大周撕破脸了吗?!”

      按照常理,两军交战,总也得先互相驳斥一番,为的就是让自己行军变得理所当然,可这是“按常理”。

      容川凝视着下方的军阵,有个人突然从阵前驰出,阿史那·咄曼策马奔出,几员将领跟在他身后,整支军队霎时安静下来,看着那为首的人摘下了头盔。

      现在这个距离,只需要一名弓箭手,就可以取那人的性命,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城墙下方,阿史那·咄曼身边的将领低声询问:

      “可汗,不知我们是否现在就攻城?”

      望着面前高三丈、下厚两丈四,上厚一丈八的城墙,不难想象这些年拨到边关的钱款都花在了什么地方,怕是长安城墙的坚固也就是这样了。

      “强攻乃是下策,我们需得另辟蹊径。”

      阿史那·咄曼调转马头,对着那个将领说:“契苾·阔斤,按照原先的策略行动就是。”

      说完,阿史那·咄曼策马离开,契苾·阔斤对着他的背影答道:“属下遵命。”

      站在城墙上的容川并没能听清下面几人的对话,只看见那个疑似是突厥可汗的人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仿佛只是为了在阵前露个脸,提振士气。

      容川看突厥可汗都已经来了这里,将士兵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彻底碾碎,对方可汗都已经亲至军阵,怎么可能只是来示威的,这次不一举拿下云中关,他可汗的面子往哪里搁。

      范修扫过下方毫无动静的军队,一时不知道这些人预备着干什么,自己也没有轻举妄动。

      支援的军队已经在半道上了,只要他们能再拖延几天,哪怕是三天,至多五日,就能等到援兵,那时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容川显然也是这个想法,吩咐士兵们打起精神,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将军!!”

      士兵的喊声打破寂静的气氛,来人快步踏上阶梯,奔至两人面前,将手中提着的男人往他们脚下一扔。

      “呜啊!”

      身穿甲胄的士兵被范修眼疾手快地擒住,只对了个眼神,他就认出这个穿着周军甲胄的男人不是军里的人,于是将他的双手别在身后,“士兵”的下颌被重重地摁进坚硬的地面,无法脱身。

      抓他来的士兵禀报说:

      “回禀二位将军,属下奉命看管军中粮草,士兵换班时属下发现此人鬼鬼祟祟,细问之下发现此人不仅不在士兵民册上,身上还搜出了火油和火折子。”

      “属下料想此人怕是突厥派来的间谍,意图烧掉我们的粮草,特地将人带到将军面前,请求将军下个决断。”

      烧掉他们赖以生存的粮草,一整个云中关的人就会面临无粮可吃,为此只能想法子开关运粮,不管是那道大门,若是被突厥军队发现都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

      看来突厥人并不准备强行攻打,而是事先安排了人从内突破,

      “做的好。”

      范修抓着人,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这一下更加肯定了这个人不是他们军营里的,确实没有冤枉他,转头去征求容川的意见:“容将军,敢问我们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先看押起来?”

      “不必。”

      容川附身,简短地答道,抬手时刀剑出鞘,只见下一秒寒光闪过,再抬眼时,那人的头已经像球一般滚在了地上,迸溅出的鲜血站在三人的靴子上,湮进玄色的布料里。

      容川面无表情地擦去刀上的鲜血,收起刀,语调比那刀锋更加寒冷:“把他的头吊在城墙上,给下面的人看看。”

      两军交战或许不斩来使,可没有随身带着火折子和火油的来使,自然也就不必礼待了。

      容川行事果断,范修也当仁不让,可突厥人看着被悬在城墙上的人头,看上去并没有很慌乱,这不禁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容川并没有擅自认为突厥人的计划就到此为止了。

      恰恰相反,就算突厥的计划烂到无可救药,探子预估的一万人马也足以将云中关夷为平地,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最坏的结果到来前,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关内平和,能拖延一秒就是一秒。

      云中关陷落,下一座遭殃的城池内居住着许多无辜百姓,他决不允许这种屠戮百姓的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这一战……

      将军站在城墙上,望着下面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敌方军阵,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吩咐所有人,紧闭城门,不需任何人出入,直到援军到来前,所有人死守云中关。”

      “若突厥铁骑踏破关门,我必定与所有士兵共存亡,属于我们大周的国土绝不容异族铁骑践踏。”

      “若是有人怕死——”

      夜风吹过他头盔上的红缨,一抹朱红在夜色里好似熊熊燃烧的火炬,在墙头上绽出血一般的色彩。

      “要么死在我手里,要么死在突厥人手里,让他们自己选一个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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