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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狼顾 若不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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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天上的星子闪出点点辉光,可在这漆黑的夜空中,这点星光甚至不及一盏在风中飘摇的油灯。
一直到子时,紫铃才从阿史那·咄曼的毡帐中走出来,两名突厥侍女立马迎了上去,给她披上皮毛披风,夜里风沙大,风刮在脸上活像是刀子刮,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她裹紧身上的厚绒,在偌大的营地中穿梭,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斗篷下的手指都冻僵了,她才穿过看守的士兵,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紫铃只身一人走进毡帐内,帐篷内早早就点上了烛火,甫一进去,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血腥气,快步走到里间去,撞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花棋和花硕两兄妹不知何时进入了这间帐篷里,两个人趴在地上,花硕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肩侧,指缝处不断流出汩汩黑血。
花硕的唇色已经彻底白了,花棋帮他简单地扎住了肩膀吗,防止伤口上的毒蔓延到全身。
两人在逃离的路上终究还是被容川发现了蛛丝马迹,被他带人亲自追讨,虽还是拼死逃脱,终究也还是中了暗箭。
许是出于报复先前的刺杀,箭簇上也抹了毒药,为了保护花棋,花硕不幸成了流血受伤的那一个。
“圣女!”花棋一见到紫铃,便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皱着一张快要苦出来的脸望着她:“哥哥他……”
紫铃没有任何的犹豫,还没等花棋说完,就一把拉下身上的皮草快步走到花硕面前,将皮草垫在了他身下。
“快点,先让他躺下!”
花棋扶着花硕躺在了皮草上,一层地毯加上皮草,垫在身下也没那么硬。
花硕喘着粗气,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下,紫铃快速拿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把小匕首和一些干净的棉布,以及一碗清澈的水。
“帮我按住他。”
紫铃果断下令,在花棋的帮助下,她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伤口处挥去。
剜下的黑肉已经快要烂完了,被扔进水碗里时,上面红到发黑的血液瞬间将清澈的水染红,发出的腥气钻进鼻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花棋强忍着不适,死死看着紫铃将已经被毒烂的肉割了下来,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
毒箭并没有直接射进花硕的肩膀,而是擦着上头的衣物划了过去,割开了上面的肉,毒素还未蔓延进血管,会脱离完全是伤口处的皮肤太薄,毒肉溃烂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紫铃给他处理好创口,敷上药粉扎好绷带,看着伤口没有接着出血的趋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麻沸散,花硕咬着根木棍,硬生生从上面咬下了一块树皮,一切结束后彻底脱力晕厥了过去,在紫铃的提议下,两人合力将花硕抬到了铺着软垫的榻上。
榻上的男人身形并不高大,花硕和花棋本没有差距两岁,加上自小颠沛流离,花硕身形瘦削好似一抹竹影,手下一摸衣服下全是骨头,膈得人生疼。
“花棋。”
在紫铃的轻声呼唤下,花棋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抬眼撞进了一双含着柔和目光的双眸里。
紫铃伸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唇角轻勾,一个温柔得不含一丝虚假的笑容倒映在花棋的眼眸中。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两人暂时离开了榻前,走到一边去说话。
紫铃上来便是开门见山地问:“东西拿到了吗?”
花棋点点头:“拿到了。”旋即又愣了愣,垂下眼去不敢看她的眼:“但刺杀失败了。”
紫铃眼神微动,嚅动嘴唇,紧接着摇摇头:“无事。”
“镇国公本是大周一等一的老将,想要近他的身都难,你们也尽力了。”
花棋展开自己身上宽大的斗篷,将背上背着的一个竹筒卸下,交到紫铃手中。
紫铃打开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皮革纸,将其放在桌子上展开。
布防图徐徐展开,上面精细地划分了云中关内所有的兵力部署,从巡逻路线、每班士兵几时换班,储存粮草、军备的房子也标注得清清楚楚,仿佛云中关内的一切都陈列在紫铃眼前。
紫铃大致看了几眼,发觉在容川的指示下,云中关每一处关口、每一处要紧的地方都保障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足够的人手把守。
寻常人就算是拿到了这布防图,没有一定的智谋,还真不一定能从这铁通般的防卫中撬出一道缝来。
她不行,总有人行。
紫铃将布防图重新卷起来,放回竹筒中,对着花棋说:“宫内传出的消息说,周皇已经派遣了军队能将前来支援,我们必得在他们进驻关中内,先下手为强。”
“可汗方才睡下,我们怕是只能明日再去觐见。”
花棋眨眨眼,看着一脸凝重的紫铃,好奇地开口:“圣女姐姐。”
“那突厥可汗,真的会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替我们去攻打大周吗?”
听见这略显稚真的傻话,紫铃的眼底漾开一点嘲讽的笑意,毫不避讳地开口说:“阿史那·咄曼那人刚愎自负,别看他看上去不畏镇国公,实际上还不是旁人劝上两句,就乖乖的按兵不动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竹筒,扯起唇角:“我们只需让他知道,现下他必须在增援的军队到来前攻占云中关,不然日后再想这么做,就会难上加难。”
“他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无法看清。”
紫铃将阿史那·咄曼的性格摸了个透彻,她将竹筒放好,方才她好不容易才让他稳住了情绪,现在去吵扰,她可不能保证那人发起火来,刀会砍在谁身上。
于是她便打算安排花棋先暂时留在这里休息,夜里难走,不要出了意外。
“不不、不。”
面对紫铃的提议,花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摇摇头说:“村子里的大家还在等我们回去,先生也说了,近日我们最好都别离开村子,我得走了。”
说完,她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里间的花硕,忙着改口道:“但是哥哥还在这,我得带着他一起走。”
紫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宽慰说:“不妨事,我安排你们住下来,就待在姐姐这休息一下,这段日子辛苦了。”
花棋抬起眼,看着她的模样,耳尖忽地红了,再紫铃的目光中缓缓点了头。
紫铃轻笑着,又问起了另一件事:“最近村子里,先生来信来得很频繁吗?”
花棋面对紫铃时没一点防备,直接坦白说:“先生的来信次数不算多,最近的信村子里的大家都看了,周皇已经知道了乌浒遗民的存在,让我们最近一切小心。”
紫铃像是想到了什么,闻言点点头,解释说:“至少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开启计划的第一步了。”
她的眼神中浮现诡异的光,隐隐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
“让他们知道也无所谓,也总得让他们明白一下,他们犯下的恶行终于有了报偿,不然他们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上还背着怎样血债。”
闻言,花棋也垂下眼睫,双眼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恨,语调略显落寞:“若不报仇,地下的人,又怎么能瞑目呢?只可惜没能杀掉容川。”
见状,紫铃也面露惋惜,但就像她之前说的,镇国公自己本就是一等一的武将,即使上了年纪,也不代表花棋花硕就能杀得了他,那直觉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
“我知道你伤心,柳嫂当年被父母埋在地洞里,才侥幸逃过一劫,一直到如今仍是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劲。”
“阿娘是心病……”花棋没有陷在沮丧中太久,再抬眼,一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对着她说:“要不是姐姐,我和哥哥现在还在外颠沛流离,我们一定会帮助姐姐,为我们的族人报仇的。”
听着她投诚的话语,紫铃欣慰地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肩:“好了,今夜你也累了,快些去休息吧,过会我让侍女为你们安排住处。”
花棋点点头:“嗯。”
接着,紫铃去让人给花氏兄妹安排了住处,自己翌日一大早,带着竹筒独自觐见阿史那·咄曼。
男人高高地坐在宝座上,将空了的竹筒随意地扔到一边,拿起布防图在眼前展开。
“可汗。”
紫铃站在最下面,神情恭敬地低下头说:“周皇已经下令,调兵支援云中关,探子来报说,最多五日便可抵达,可汗若是想出兵攻关,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直等她说完,阿史那·咄曼脸上也没有太大反应,他仅仅只是将这布防图先看了个大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却寻不见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光:
“这么周密的布防,短时间内丢了布防图,那老头子就算现在想换,没个七日也是换不下来的,的确是个好机会。”
旋即,阿史那·咄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开口传唤:“来人。”
门口的士兵登时走了进来,拱手道:“请可汗吩咐。”
“让所有待在军中的将领都到我的大帐里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们商议。”
“是。”
士兵领命而去。
紫铃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闪过一丝欣喜。
她回头,神情一僵,注意到上面的阿史那·咄曼竟然正在盯着自己。
紫铃眨眨眼,重新展露出恭顺的模样,低头询问:“可汗可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可否再需要一点血香,在出征前龙体康健是很重要的事。”
阿史那·咄曼姿态随意地坐在位置上,肆意地翘起一条腿,慵懒间不经意地流露出难以抵挡的威严,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却无半点温情。
好似压根没听见紫铃的那番话。
紫铃无法,被阿史那·咄曼盯着,她感到全身发毛,心中猜不到这位心情阴晴不定的可汗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啊。”
阿史那·咄曼将布防图拿在手里,用两根手指捻着,语气幽幽:“但我听说,前段时间那老头子遇刺了啊,看来是你的计划没成功啊。”
面对男人的嘲讽,紫铃面上不显,只是说:“计划本就不是万无一失,何况我本是个小女子,即使在可汗面前出了丑,想来也不会贻笑大方。”
“啪、啪、啪。”
阿史那·咄曼缓慢地鼓起掌,一脸看破一切的表情望着她,唇角勾起弧度:“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一点。”
“有的人犯蠢后还净会狡辩,就算狡辩也会显得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就像是仓皇逃窜的狗一样可笑。”
“可是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紫铃的脖颈处,她顿时感觉颈上一寒。
“你这人,即使是仓皇逃窜,也不会像条狗那样,就算犯了错,也是一脸淡然,倒也是难得。”
阿史那·咄曼见惯了人恐惧的表情,有些时候他就是罪魁祸首,有时候不是。
他也上过战场,自然看过更多人在面对强权和死亡时,平日里再怎么一本正经的人都会露出最狼狈、最可笑的摸样。
可紫铃从没有,想当初初见那会,他也是对她起过杀心的,原因不就是那份不甘,不甘被一个女人抓住小辫子,要不是他中的毒是稀罕物,他断然不会留这个人活到第二日。
阿史那·咄曼收回手指,指甲划在自己的皮革眼罩下,下面黑乎乎的窟窿无人知晓,无人看到,更不知道这是被人在危难情况下,直接伸进两根手指将毒烂的眼球抠出来的。
那种手指掰着眼眶的感觉,他至今都无法彻底忘记。
气氛一时凝固住了,紫铃低着头,两只耳朵却是竖起,留意着上面男人的一举一动,心中满腹疑窦——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净说一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话,真是摸不清他的意图。
可下一秒,阿史那·咄曼的一句话,瞬间激起了紫铃的戒备。
“我听说,最近你那边有两个客人啊。”
阿史那·咄曼的眼神定格在紫铃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正好,云中关附近的士兵,据闻也在抓两个逃犯,也难怪你能搞到这张图。”
他眯起眼,语气隐隐含着威胁:“那两个人是谁?”
阿史那·咄曼才不是真心询问那两个人的身份,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敲打紫铃。
紫铃有自己的人,他不会过多干涉,但是他必须要保证,这个身份、来历,甚至是手段的都成谜的人,不会用她那点手段对他下手,毕竟她距离他实在太近了,甚至是他的医师。
紫铃知道阿史那·咄曼的疑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从不肯真正相信别人,他只是表现得看似什么都不怕,实际上还是惜命的。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紫铃不改口中的谦卑,说:
“回可汗,妾既然是可汗的人,那两个人自然也就是为可汗效力的,究其根本,不过是使唤用的人罢了,同可汗帐外的士兵没有区别。”
紫铃不卑不亢的回答,一句话便将自己和花氏兄妹按在了下人的身份上。
既然都是阿史那·咄曼的下人,又怎么会背叛他呢,来历也不必深究,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调查清楚身世一样,只要现在他们忠诚于他,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阿史那·咄曼唇边那点嘲讽味道的笑意消失了,双眸中隐隐浮现一丝极淡的怒意。
紫铃不想老实交代,偏偏还要用这种好话来噎他。
阿史那·咄曼自然也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好糊弄,紫铃观察到了他眼底极为细微的变化,赶忙跪了下来,将头低的更深:
“妾出身微末,不过一亡命之徒,家中受周人所害,也曾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如今幸得贵人赏识,才有了一安身之处,必定誓死效忠可汗,绝无二心!”
听完这一番“肺腑之言”,阿史那·咄曼眼底的敌意渐渐淡去了,可他心中却没生出一丝怜悯之心,也不为眼前人凄惨的身世所动。
阿史那·咄曼享受的,只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不过只是一个眼神,便将她吓得将话抖搂了出来。
这种掌控他人生死大权的感觉,令他心情无比舒畅,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
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帐外又传来了士兵的声音:
“启禀可汗,几员大将已在帐外等候。”
听了士兵的话,阿史那·咄曼没有立刻叫他们进来,反而是对着跪在地上的紫铃扬了扬下巴,用着漫不经心地语调说:
“你,回去收拾一下行装,这次出征攻打云中关,你要作为我的随身医师同行。”
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压在紫铃的心中却重若千钧。
随军医师——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更别提那还是个满是男子的地界,她一个女子,若是可汗英明,治下甚严也就算了,但这人……
可前有突厥可汗,后有突厥将领,她寄人篱下,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自由。
只好答应下来:
“是,妾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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