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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 ...
第三十六章:出发的月台与未拆的信
八月底的风,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但已经剥去了七月那种近乎暴戾的、要将一切熔化的灼烫,变成了一种更为黏稠、滞重、带着某种告别的、微凉的倦意。风刮过城市,卷起街道上被烈日炙烤了一个夏天、已经开始发脆、卷边的梧桐落叶,发出干燥的、窸窣的、类似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天空是高的,远的,是一种被反复漂洗后的、带着淡淡灰调的、近乎疲惫的瓦蓝。空气里,盛夏那种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植物蒸腾气息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气味:晒过的被褥残留的阳光味道,新采购的旅行箱人造革的微呛气味,母亲一大早起来炖煮的、准备让她带在路上吃的茶叶蛋和卤牛肉的、温暖而踏实的香气,以及从敞开的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属于这个季节转换期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凉意的、属于“远方”的、空茫的气息。
出发的日子。
邱莹莹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脚下摊开着那个崭新的、深蓝色、滚着银色包边的二十四寸旅行箱。箱子很大,几乎有她半人高,是母亲特意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说是“名牌,结实,轮子顺滑,去外省上学用着方便”。此刻,箱子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等待被填满的、沉默的嘴。里面已经塞了一些东西:几件当季的、适合夏秋之交的、素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几本她觉得可能会用到的、比较重要的专业入门书和英语词典,虽然她知道大学图书馆肯定都有,但带着似乎能给她一种虚妄的、关于“准备充分”的安全感;母亲硬塞进来的、用保鲜盒仔细分装的茶叶蛋、卤牛肉和几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小面包,占据了箱子不小的角落,散发着过于浓郁、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属于“家”的温暖气味。
但箱子还远远没有满。空着大半,像一个等待被更多未知事物填充的、巨大的、令人隐隐不安的虚空。
邱莹莹环顾着自己的房间。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此刻在清晨略显稀薄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静止的状态。书桌靠窗,上面已经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盏蒙了薄灰的旧台灯,和一个空了的笔筒。书架上的课本、参考书、试卷、笔记,早已被打包进纸箱,塞到了床底下,准备留给收废品的,或者就这样永远尘封。墙壁上,那些曾经贴过的课程表、励志便签、甚至一张模糊的电影海报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像一些褪色的、关于“高三”和“过去”的、淡淡的疤痕。床铺得很整齐,是母亲一大早进来整理的,但被褥和枕头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光秃秃的、印着淡蓝色条纹的床垫,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等待被运走的、巨大的、沉默的躯体。
一切都准备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好。一种奇异的、悬浮的、脚不沾地的感觉,笼罩着她。仿佛“出发”这个动作本身,连同它所意味的“离开”、“告别”、“新开始”,都还只是存在于概念和计划表上的、遥远的、不真实的词汇。直到此刻,她站在这只敞开的、等待被填满的行李箱前,站在这间即将不再属于她的、被“清空”了的房间中央,那种具体的、物理性的、不容置疑的“离开”的实感,才像一阵迟来的、冰冷的潮水,缓慢地、但无可阻挡地,漫过了她的脚踝,膝盖,腰际,带来一阵细微的、但清晰可辨的、令人心悸的颤抖。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这个动作,在过去一个月里,她重复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拉开,看一眼,然后锁上,仿佛在进行某种无意义的、强迫性的仪式。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那个淡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铁盒子,安静地躺在最里面。旁边,是那个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着“邱莹莹收”的白色信封,和里面那张画着梧桐树和雪人的、简陋的贺卡。还有几片早已干枯发脆、一碰就可能碎成粉末的梧桐叶标本,一张字迹模糊的电影票根,一枚边缘有些氧化发黑的五毛钱硬币。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那封未拆的信上。牛皮纸信封,因为长时间的存放和反复摩挲,边缘已经起了毛,封口的胶水也有些发黄、发硬。里面,是陈屹在去年春天,在他们刚刚在一起不久、对未来还充满无知而勇敢的憧憬时,写给她的信。是她因为种种原因——或许是矜持,或许是胆怯,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而始终没有拆开的信。
这封信,像一颗被冻结在时间琥珀里的、滚烫的、来自过去的、未曾拆封的谜。它承载着那个春天的阳光,梧桐的新芽,少年笨拙而真诚的笔迹,和所有那些尚未被后来的等待、失望、强吻、漠然、冰冷、以及一道“画错了的辅助线”所污染和粉碎的、最初的、干净的喜欢。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在“离开”之前,要不要拆开它。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看看那个曾经喜欢她的陈屹,会对她说些什么。是像他后来在夏令营笔记本上写的那样,是滚烫的想念?还是更青涩、更笨拙、更可爱的情话?或者,只是一些琐碎的、关于那天天气、早餐、或者一道数学题的、平淡的分享?
她想用这封信,为那段漫长、疼痛、最终仓促结束的初恋,画上一个或许清晰、或许更疼痛、但至少是“完整”的句点。或者,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知情”的权利。
但每一次,当她拿起那封信,指尖触碰到粗糙的信封表面,感受到里面那薄薄纸张的存在时,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和……恐惧,就会攫住她。
她怕。怕看到那些过于美好、过于纯粹的文字,会反衬出后来现实的无情和残忍,让此刻心里那片好不容易才勉强平静、覆盖上一层薄薄浮土的荒原,再次被撕裂,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她也怕,怕信里的内容其实平淡无奇,甚至带着那个年纪少年特有的、可笑的矫情和幼稚,会让她觉得,自己为之痛苦、挣扎、心碎了整整一年的那段感情,其最初的、最核心的“证据”,原来不过如此,不过是一张薄薄的、不值一哂的、褪了色的糖纸,那将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嘲讽和幻灭。
更怕的是,无论信里写了什么,在她拆开、阅读、知晓的那一刻,那个被封印在信封里的、属于“过去”的、完整的、未被污染的、名为“陈屹喜欢邱莹莹”的瞬间,就会像被针扎破的肥皂泡,彻底消失,破碎,只留下一点迅速蒸发、了无痕迹的、微湿的水汽。而她将失去这最后一点可以“想象”和“怀揣”的、关于那段感情最初模样的、虚妄的凭据。
所以,她始终没有拆。像守护一个明知是假的、但至少完整美丽的、一碰就碎的琉璃梦境。
现在,她要“离开”了。这封信,显然不能带走。它属于这里,属于这个房间,这个城市,这片梧桐树的阴影,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十八岁之前的夏天。带走它,就像试图将一株已经枯萎的植物,连根拔起,移植到一片完全陌生、也不可能再让它复活的新土壤里,除了徒增负担和持续的、无声的腐烂,没有任何意义。
但留下它,锁在这个抽屉里,等着被未来的某个人(也许是搬进来的新房客,也许是许多年后回来处理旧物的母亲,也许是时光本身)发现、丢弃、或者遗忘……似乎,也是一种同样难以忍受的、近乎亵渎的结局。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方悬停了很久。指尖能感觉到信封粗糙的纹理,和底下那薄薄纸张的、坚硬的棱角。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斜斜地照在抽屉里,给那淡蓝色的铁盒子和牛皮纸信封,都镀上了一层柔和、但冰冷的光晕。
最终,她收回了手。没有去碰那封信。
而是拿起了旁边那张画着梧桐树和雪人的贺卡。贺卡很轻,纸张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已经有些微微翘起。她翻开,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仔细地看着那幅简陋的、黑白的钢笔画。
光秃的梧桐树,憨憨的雪人,背对画面、抬头看树的女孩,空荡荡的、只有灰色线条流动的天空。右下角,那个微小的日期:“2.13”。
小年前一天。这个冬天最寒冷、最灰暗、也最漫长的时节里,一个普通的日子。有人(她至今不知道是谁)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画下了这幅画,送到了她手里。像一颗来自冬天本身的、微小的、暖的意外。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的、关于某个被遗忘约定的、遥远的回响,或者祭奠。
这幅画,比那封未拆的信,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平静。因为它没有言语,没有署名,没有需要解读的、可能带来伤害或失望的“内容”。它只是一幅画。一个画面。一种情绪。一种存在于彼时彼地、那个作画者心里的、寂静的、带着一丝怅惘的温柔。这份温柔,通过这张纸,传递给了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给过她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过的暖意。
这就够了。至于作画者是谁,为什么送给她,与陈屹有没有关系……这些疑问,此刻,在“出发”的前夕,在她即将与这个承载了所有疑问的城市和过往告别的时刻,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甚至不再需要答案了。
有些温暖,有些善意,有些瞬间,或许正是因为其“无名”和“无解”,才得以保持其最初的、纯粹的、不被打扰的质地。像一颗偶然落入她生命河流的、带着别处温度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但石子本身,留在了河床上,成为了这条河流记忆的一部分,提醒她,在那些冰冷的、疼痛的、孤独的漩涡之外,世界还存在着其他微小、陌生、但同样真实的、与她此刻困境无关的善意和美好。
她合上贺卡,小心地,将它放进了摊开的行李箱内侧,一个带有网兜的夹层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但对她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品。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淡蓝色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本从夏令营寄来、在车站雨夜被污水浸透、后来又被她捡回、晾干、但永远无法复原的、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银色的星星沾满泥点,黯淡无光。纸张皱缩,边缘卷曲,里面的字迹被污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扭曲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黑色污迹。那些曾经滚烫的、羞怯的、充满想念和期待的文字,那些陈屹在陌生城市、陌生夜晚、为她写的、整整十五天的“信”,如今只是一堆无法辨认的、肮脏的、散发着时光和雨水混合气息的、悲伤的垃圾。
她拿起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又似乎很重。然后,她走到书桌旁的垃圾桶边——那是一个崭新的、黑色的、很大的塑料垃圾袋,母亲早上刚套上的,用来装她清理出来的、最后要丢弃的杂物。
她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看了几秒钟。然后,手臂抬起,松开。
“啪。”
一声沉闷的、并不清脆的轻响。笔记本掉进了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底部,摊开着,露出里面肮脏、模糊的、再也无法阅读的内页。像一朵被彻底踩烂、扔进泥泞的、肮脏的、早已枯萎的花。
她没有再看它。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行李箱边。心,在那一刻,异常地平静。没有疼痛,没有不舍,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完成某个必要步骤后的、冰冷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封未拆的信,她没有动。就让它留在抽屉里吧。和那几片干枯的梧桐叶,那张模糊的电影票根,那枚氧化的硬币一起,留在这个即将不再属于她的房间里,留在这个她即将告别的城市和过去里。让它们成为这座“记忆博物馆”里,最后几件未被带走的、蒙尘的、沉默的展品。让后来者去猜测,去遗忘,或者,让时光本身,去慢慢地、无声地,将它们风化,分解,变成真正的、不留痕迹的尘埃。
而她,带着那张无名的贺卡,就够了。那里面,没有具体的伤害,没有未解的谜题,只有一丝来自陌生人的、微弱的、但干净的温度。这温度,或许不足以温暖前路,但至少,可以提醒她,在那些寒冷的、心碎的、孤独的夜晚之外,世界还有别的、简单的、不期而遇的、微小的善意存在。
她合上了行李箱。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一声沉闷的、确凿的、关于“打包完毕”、“整装待发”的宣告。
母亲在客厅里叫她:“莹莹,好了吗?再检查一下证件、车票、录取通知书,都带齐了没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去车站了。”
“来了。”邱莹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掠过光秃的床垫,空荡的书架,蒙尘的台灯,紧闭的窗帘,和那个敞开着、里面躺着那本肮脏笔记本的、黑色的垃圾桶。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滑动,发出沉闷的、滚动的声响,在这过于安静的清晨,像某种笨拙而坚定的、向前的足音。她拖着箱子,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她心里,却像一声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关于“离开”和“告别”的、最终的落锁声。
客厅里,母亲已经穿戴整齐,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包,脸上是混合着不舍、担忧、骄傲和强作镇定的复杂表情。父亲今天特意请了假,也站在门口,沉默地抽着烟,看见她出来,掐灭了烟头,走过来,想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我来吧,重。”
“不用,爸,不重,我自己能行。”邱莹莹摇了摇头,握紧了拉杆。
父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无言的、属于父亲的、笨拙的鼓励和嘱托。“路上小心。到了就打电话。钱不够就说。……好好学。”
“嗯。知道了。”邱莹莹点点头,垂下眼帘,避开了父亲那过于直接、让她有些承受不住的目光。
一家三口,沉默地走下楼。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磕碰台阶的沉闷声响,和他们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清晨的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遛狗,看见他们拖着行李箱,会投来了然和善意的目光,点点头,或者说一句“送孩子上学啊?”“一路平安。”
阳光已经升得高了些,金灿灿的,但不再有盛夏的暴烈,而是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净的、略带凉意的明亮,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梧桐枝叶,洒在湿漉漉的、刚被洒水车冲洗过的路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空气是清新的,带着晨露和植物苏醒的气息,但不知为何,邱莹莹却觉得,这熟悉的、属于家乡早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微凉的、离别的涩意。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父母坐在前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路线,关于时间,关于到了学校要注意的事项。邱莹莹坐在后座,脸侧向窗外,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此刻正在缓缓后退、变得陌生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在晨光中以一种她从未留意过的、带着距离感的清晰和……疏离,一一掠过。像在看一部关于“故乡”的、无声的、缓慢播放的告别影片。
车站到了。人很多,嘈杂,混乱,充满了各种离别的气息。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不断滚动,广播里女声用标准的、不带感情的普通话,播报着车次信息。空气里有泡面、香烟、汗水、廉价香水、和远方铁轨混合的、复杂的、令人微微眩晕的气味。
取票,安检,进入候车大厅。父母陪着她,直到检票口。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强忍着,一遍遍地检查她随身小包里的证件和车票,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着那些早已说过无数遍的叮嘱:“车上别和陌生人说话,东西看好,饿了就吃妈给你带的……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
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边,只是看着她和母亲,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算是附和。但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跟随着她,那里面有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几乎让她不敢直视的不舍和担忧。
“好了,妈,我都记住了。您和爸回去吧。”邱莹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她甚至还对母亲挤出了一个微笑,虽然她知道那笑容一定很僵硬,很难看。
“再等等,等开始检票。”母亲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终于,广播里响起了她所乘坐车次的检票通知。人群开始骚动,向检票口涌去。
“去吧,路上小心。”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一步,很轻地、几乎是克制地,抱了抱她的肩膀,然后很快放开。
“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邱莹莹说完,不敢再看父母的眼睛,尤其是母亲那强忍泪水的、通红的眼眶。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将车票和身份证递给检票员。机器“嘀”的一声轻响,闸门打开。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了闸机。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父母的目光,像两道有实质的、滚烫的线,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有骄傲,有对她即将展开的、他们无法再全程陪伴和保护的、全新人生的、最深的祝福和牵挂。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光滑的、反着冷光的大理石地面,和行李箱轮子轧过时留下的、浅浅的、迅速消失的痕迹。一步一步,跟着人流,走向月台。
走上月台,豁然开朗。巨大的穹顶下,铁轨向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她乘坐的那列墨绿色的火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铸就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轨道上,等待着将她和无数像她一样的、怀揣着不同梦想和迷茫的年轻人,运往各自的、未知的远方。
空气里有风,是从隧道深处吹来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微凉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月台上弥漫的、各种离别的气息。她抬起头,看向火车来的方向。铁轨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离开。真的离开了。
这个认知,在此刻,站在空旷的、充满离别气息的月台上,面对着这列即将载她远行的钢铁巨兽时,才以一种无比真实、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的力量,狠狠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发热。但奇怪的是,眼泪,并没有流下来。只是堵在那里,滚烫的,沉重的,上不去,下不来,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痛。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远方铁轨的气息,夏日末梢微凉的风,和这个城市、这个月台、这个她即将告别的、十八岁之前的人生,最后一点点熟悉的、即将消散的味道。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清晰的、向前的滚动声。她走向属于自己的那节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月台上,依旧人来人往,上演着无数场相似或不同的离别。送行的父母,相拥的情侣,独自一人的旅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这个特殊时刻特有的、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在人群中寻找父母的身影。她知道他们一定还在某个角落,踮着脚,努力地望着她这节车厢的方向。但她没有去看。只是将脸转向车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静止的月台景物上。
火车,缓缓开动了。很平稳,几乎没有感觉。但窗外的月台,站台柱,悬挂的指示牌,送行的人群……开始以一种均匀的、不容置疑的速度,向后退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连成一片流动的、褪色的、无声的背景。
城市的天际线,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远处公园里墨绿色的树冠,也渐渐后退,变小,最终被不断延伸的铁轨、田野、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所取代。
阳光透过干净的车窗玻璃,毫无阻碍地照进来,暖洋洋的,有些刺眼。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催眠般的“哐当、哐当”声,和空调系统低沉、持续的嗡鸣。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夹在录取通知书信封里的、印着陌生大学校门的、崭新的入学须知。纸张很硬,边缘有些割手。
窗外的风景在飞逝,阳光在眼皮上投下温暖而颤动的一片血红。耳边是火车单调而坚定的行进声。
出发了。
向着那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人群,和那片需要她独自去面对、去填充、去赋予意义的、全新的、空白的、充满了未知、挑战、可能、以及或许……也暗藏着新的、微小温暖和善意的——
未来。
而那封未拆的信,那本被扔进垃圾桶的、肮脏的笔记本,那几片干枯的梧桐叶,那枚氧化的硬币,那张画着梧桐和雪人的、无名的贺卡,以及所有关于陈屹的、清晰的、疼痛的、冰冷的、沉默的、最终被定格在那个夏天和这座城市的记忆……
都像窗外那些不断后退、最终消失不见的景物一样,被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个已经结束的、名为“青春”和“故乡”的月台。
不再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火车,载着她,和车厢里无数个相似的、沉默的、或憧憬、或迷茫的年轻灵魂,向着地平线尽头,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崭新的、带着凉意和希望的秋日朝阳,平稳地、坚定地,驶去。
乞丐扮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骗是有在炒股票 股票模拟器 偷拿邱莹莹钱 给 晋江捡破烂姚丽冷 王荣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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