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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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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车站的雨与未归人
八月,夏天的尾声像一声叹息,黏稠,绵长,悬在潮湿的空气里迟迟不肯落下。梧桐叶绿到极致,透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沉郁,在闷热的午后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倦了,懒得拨动它们。蝉声倒是依旧嘶哑,只是那嘶哑里也带了疲倦,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留声机,唱着一首关于夏日终结的挽歌。
邱莹莹站在火车站出站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淡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她三天前收到的快递,从北京寄来。封面上有银色的星星,在站台顶棚漏下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摸着那光滑的封面,感受着纸张边缘的挺括,和某种属于远方的、干燥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说今天回来。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半的火车,晚上十点到。短信是昨天发的,很短:“明天回。晚上十点,车站接我?”
她回:“好。一定。”
然后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练琴时错音,看书时走神,吃饭时食不知味。母亲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说“天太热”。确实是热,那种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下午三点,她就开始洗澡,换衣服,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半小时。最后选了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第一次约会穿的那条,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烫得很平整。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耳后抹了点橘子味的香水,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车站。出站口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拖着行李箱,打着哈欠,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静止的油画。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汗水、泡面、劣质香烟,还有远处飘来的、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她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背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柱面,眼睛紧紧盯着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车次信息。
从北京开来的那趟车,状态一直是“正点”。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随即又提起来。正点,意味着他会准时出现,意味着那个分离了十五天、写了十五天信、让她想了十五天的少年,会穿过那道出站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灰的黑书包,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可能又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见她,眼睛会亮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说:“等很久了?”
她会说:“没有,刚到。”然后把笔记本递给他,说:“你的信,我看了。很好看。”
然后呢?然后他会说什么?会抱她吗?会吻她吗?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吗?她脸有点热,心跳得有点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封面,把那颗银色的星星都抠得有点模糊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她盯着大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咔,咔,咔,声音在空旷的候车大厅里被放大,像某种倒计时,计算着她等待的煎熬,和即将到来的甜蜜。
九点五十。车次状态从“正点”变成了“到达”。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往前走了几步,挤到出站口最前面,踮起脚,看向里面幽深的通道。有零星的旅客走出来,拖着箱子,打着电话,一脸疲惫。都不是他。
她耐心地等。人群渐渐多了起来,从通道里涌出,汇成一股嘈杂的人流。她睁大眼睛,在每一张脸上寻找那张熟悉的、清瘦的、笑起来有虎牙的脸。没有。一个又一个,都不是他。
人流渐渐稀了。最后,通道里几乎空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电子显示屏上,那趟车的状态变成了“完成”。完成了。人都走光了。可是陈屹呢?
邱莹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怎么回事?晚点了?出站慢了?走错出口了?她拿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点开和陈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我出发去车站了”。他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她打字:“你在哪儿?我到了,没看见你。”
发送。
没有回音。她盯着手机屏幕,蓝色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十秒,二十秒,一分钟。没有任何动静。她又拨了他的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黑暗的深渊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脖子,让她呼吸困难。出什么事了?火车事故?生病了?手机丢了?还是……他根本就没上那趟车?他骗了她?
不会的。陈屹不会骗她。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一定是手机没电了,一定是……
“邱莹莹?”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很沉,带着点不确定。
邱莹莹猛地回头,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但下一秒,那点微弱的希望就被狠狠掐灭。
不是陈屹。
是赵高腾。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黑色的T恤,工装裤,高帮军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看着她,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很深,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邱莹莹看不懂。
“你怎么在这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接人。”赵高腾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浓烈的、辛辣的烟草味,“你呢?等陈屹?”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里,遇到他?
“他还没出来?”赵高腾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出站口,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哟,还带了礼物?真贴心。”
“这不关你的事。”邱莹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再和他说话。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道有实质的射线,钉在她背上,滚烫,黏腻,让她浑身不自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屹还是没有出现。手机依然没有回音。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角落里蜷缩着睡觉的流浪汉。巨大的候车大厅空荡荡的,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冰冷,像太平间。
邱莹莹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的笔记本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眨回去,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赵高腾面前哭。
但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两颗,砸在笔记本淡蓝色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伤口。她赶紧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越擦越花。最后她放弃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不来?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这十五天,她数着日子过,想着他写的每一封信,想着他此刻在做什么,想着他回来时她要说什么,做什么。她甚至想好了,要把练了半个月的、他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弹给他听。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谬的、一厢情愿的笑话。他可能根本没想过要她接,可能根本不在乎她在等,可能……根本就没那么想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进她心里,疼得她浑身痉挛。她用力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咸的,铁的,像眼泪,也像心碎的味道。
“喂。”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
邱莹莹抬起头。赵高腾蹲在她面前,手里的烟已经掐灭了,扔在旁边。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通红的眼睛,和紧紧抱在怀里的笔记本,眼神有点奇怪,不再是平时那种嘲讽的、居高临下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烦躁,又像是……不忍?
“他可能有事耽搁了。”赵高腾说,声音有点生硬,像不习惯说这种安慰的话,“或者手机没电了。你先回去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邱莹莹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像失去了所有焦点。
赵高腾皱了皱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不懂人话?让你回去。”
“我不回去。”邱莹莹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要等他。”
“等个屁!”赵高腾突然火了,声音提高了八度,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十一点了!他要是想来,早他妈来了!还等?等鬼啊!”
他的话像鞭子,狠狠抽在邱莹莹心上。她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是啊,十一点了。他要是想来,早来了。他不想来,等多久都没用。这个认知像冰水,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只剩下冰冷的、绝望的灰烬。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赵高腾伸手想扶她,但她躲开了,像避开什么脏东西。她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往车站外走。脚步很重,很慢,像灌了铅。怀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压着她,坠着她,要把她拖进绝望的深渊。
赵高腾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没再说话,只是跟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种不祥的伴奏。
走出车站,外面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无声无息,却瞬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没有伞,只是抱着笔记本,低着头,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喂!”赵高腾在身后喊,“下雨了!你没带伞?”
邱莹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雨越来越大,风也起了,很凉,吹在她湿透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骨头都在疼。
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打在她腿上,冰凉。她没躲,只是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尾灯的红光渐渐模糊,最后不见。就像陈屹,在她的生命里出现,留下光,留下热,留下那么多美好的瞬间,然后突然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冰冷的雨夜里,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哭着,心碎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
是赵高腾。他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站在她身边,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他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很硬,很冷,但握着伞柄的手很稳。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邱莹莹没动,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积水里倒映的、破碎的灯光。那些灯光在雨滴的击打下晃动,变形,像她此刻的心情,一片狼藉,无法拼凑。
“我说,走。”赵高腾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
“放开我!”邱莹莹挣扎,但他握得很紧,根本挣不脱。
“别他妈废话!”赵高腾低吼一声,拽着她往前走,“你想在这儿站一夜?冻死?还是等那个根本不会来的人?”
他的话像刀子,又一次扎进她心里。是啊,等那个根本不会来的人。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拽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风很冷,吹得伞东倒西歪。赵高腾握得很稳,另一只手始终抓着她,没松开。他的手掌很烫,全是茧,硌得她手腕生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有顶棚,可以躲雨。赵高腾放开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站台里没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长椅。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模糊的光带,很快消失。
“等着,我去拦车。”赵高腾说,走到站台边缘,看着来车的方向。
邱莹莹在长椅上坐下,怀里的笔记本已经被雨打湿了,封面上的星星模糊不清,纸张边缘也卷了起来。她看着它,看着这个承载了陈屹十五天想念的本子,这个她满怀期待带来、却没能送出去的信物,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令人作呕的玩笑。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他熟悉的字迹:“给邱莹莹”。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写满了想念,写满了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文字很真诚,很温柔,像他看着她时的眼神,像他吻她时的温度。
可就是这么温柔,这么真诚的文字,这么浓烈,这么持久的想念,却抵不过一个失约的夜晚,一个没有解释的缺席。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事,能让他连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是意外?是生病?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了?
她不敢想。一想,心脏就疼得像要裂开。
“车来了。”赵高腾说,走回她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笔记本,眼神有点晦暗不明。“这什么?他写的?”
邱莹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没说话。
赵高腾嗤笑一声:“还当宝贝呢?人都不来了,留着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擦眼泪都嫌硬。”
他的话很刻薄,很残忍,但邱莹莹已经麻木了。她站起来,跟着他上了出租车。车里很暖,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潮湿的皮革气息。赵高腾报了她家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邱莹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车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像她此刻的视线,和心情。路灯的光晕在雨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温暖的光球,但照不进她心里。她心里是黑的,是冷的,是空的,像这个下着雨的、没有星星的夜晚。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溅起一片片水花。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缩着脖子,抱着手臂,在雨里狼狈地逃窜。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羡慕。至少他们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有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家。而她呢?她的目的地是哪里?她的家,在哪里?是那个有母亲等待、但此刻她不敢回去面对询问的家?还是那个有陈屹承诺、但此刻他失约的、虚无缥缈的未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此刻坐在这辆陌生的出租车里,身边坐着一个她讨厌的、危险的男生,怀里抱着一个没能送出去的、湿透的笔记本,心里装着一个失约的、没有解释的少年,和一个破碎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凑起来的夜晚。
车子在桂花巷口停下。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赵高腾付了钱,先下车,撑开伞,站在车外等她。
邱莹莹抱着笔记本,下了车,站在伞下。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气息。他很高,她只到他肩膀,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雨夜的阴影里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但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危险的东西。
“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谢。”邱莹莹低声说,转身要走。
“等等。”赵高腾叫住她。
她回过头。
赵高腾看着她,看了很久。雨丝在伞沿连成线,滴落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很亮,像黑暗中两点冰冷的星火。
然后,他突然向前一步,俯身,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而是粗暴的,带着烟草味和侵略性的,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邱莹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陌生的脸,感受到唇上粗粝的、滚烫的触感,和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烟草味。她挣扎,用力推他,但他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后脑,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掠夺的、羞辱的、充满暴力和征服意味的吻。和之前陈屹给她的任何一个吻都不同。陈屹的吻是温柔的,珍惜的,像春天的雨,夏天的风。而这个吻,是粗暴的,践踏的,像冬天的冰雹,像野兽的撕咬。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赵高腾放开了她。他的呼吸有点急,眼神很暗,很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震惊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现在,”他说,声音很低,很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她心里,“你和我,都脏了。”
然后他后退一步,转身,撑着伞,大步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像一头完成狩猎、心满意足离去的兽。
邱莹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丝打在她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唇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带着烟草味的触感,和那种被侵犯、被羞辱、被彻底摧毁的恶心感。胃里一阵翻搅,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整个世界。
怀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掉进积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淡蓝色的封面迅速被污水浸透,银色的星星沾满泥点,像被玷污的、破碎的梦。她看着它,看着这个承载了十五天想念、却最终没能送出去、还被玷污了的信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这场等待,这场重逢的期待,和此刻这个被强吻的、破碎的夜晚,都像一个巨大的、恶毒的玩笑。
而玩笑的代价,是她干干净净的喜欢,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初吻,是她对爱情所有美好的想象,和那个穿着白T恤、笑起来有虎牙、说“等我回来”的少年,给她的、她以为坚不可摧的承诺。
现在,承诺碎了,吻脏了,夏天结束了,梦也醒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雨夜里,站在空荡荡的巷子口,站在一地破碎的星光和泥泞的绝望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该怎么面对明天,该怎么继续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干净的爱情,和不会失约的少年。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砸在她身上,砸在那个躺在污水里的、淡蓝色的笔记本上,像一场盛大的、冷酷的葬礼,埋葬了这个夏天,这场等待,和那个叫邱莹莹的、十七岁女孩的,所有天真、所有期待、和所有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凋零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