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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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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暴雨中的篮球场
六月来了,带着雷声。
是那种沉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像巨兽的鼾声,在天边隐隐作响。空气是湿的,重的,能拧出水来。梧桐叶在无风的午后一动不动,绿得发黑,像浸了油。蝉不叫了,鸟不飞了,整个世界都屏住呼吸,等着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
邱莹莹站在教室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教学楼的屋顶。远处有闪电,惨白的光,一闪即逝,像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缝合。风突然起了,很大,卷着尘土和落叶,在操场上打着旋。梧桐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鼓掌,在尖叫,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毁灭。
“要下暴雨了。”林西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陈屹他们还在打球呢,要不要去叫他回来?”
邱莹莹看向篮球场。在昏黄的天光下,几个红色的、蓝色的身影还在奔跑,跳跃,投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的,闷闷的,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她一眼就认出了陈屹,他穿着那件红色的7号球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去叫他。”她说,转身就要走。
“哎,带把伞。”林西从教室后面拿来一把伞,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伞,跑出教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莹莹的光,像鬼火。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呼啸着,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她。她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冲进风里。
风很大,刮得她几乎站不稳。伞撑不开,被风反着吹,像一只挣扎的蝙蝠。她干脆收起伞,抱在怀里,低着头,朝篮球场跑去。
操场空旷,风在这里更肆无忌惮。尘土、落叶、塑料袋,被卷到半空,疯狂地旋转,又落下。空气里有股腥味,是雨前特有的、土地翻开的味道。远处的雷声更近了,轰隆隆的,像巨轮碾过天空。
“陈屹!”邱莹莹跑到球场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屹没听见,还在打球。他刚进了一个球,撩起球衣擦汗,露出精瘦的腰腹。风吹起他汗湿的头发,在额前乱舞。他转过头,和队友击掌,脸上带着笑,那种在球场上才有的、纯粹而明亮的笑。
邱莹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陈屹!要下雨了!”
这次他听见了。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她挥挥手,用口型说:“马上!”
他朝队友喊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跑过来。风很大,他跑得有点踉跄,但很快跑到她面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在昏黄的天光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大,盖过了风声。
“要下雨了,快回去吧。”邱莹莹说,把伞递给他。
陈屹接过伞,没撑,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急什么,还没下呢。再打一会儿。”
“不行,马上了。”邱莹莹抓住他的手腕,想拉他走。但他的手很热,全是汗,黏黏的,她抓不住。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很大的一滴,砸在邱莹莹额头上,冰凉,沉重,像一颗小石子。她抬头,更多的雨滴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尘土。然后,雨突然大了,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哗啦啦,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跑!”陈屹喊了一声,撑开伞,拉住她的手,朝教学楼跑去。
雨很大,很急,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像无数颗石子砸下来。风也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根本遮不住两个人。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进来,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头发、脸。地面湿了,滑了,陈屹跑得很急,邱莹莹跟不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慢点!”她喊,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陈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减速,只是握紧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跑。雨水糊住了眼睛,她看不清路,只能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子湿了,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裙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重又冷。风很凉,吹在湿透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跑到教学楼的屋檐下,终于躲开了雨。但身上已经湿透了,从头到脚,像两只落汤鸡。陈屹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哗啦啦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溅到邱莹莹脸上,凉凉的。
“你没事吧?”他问,喘着气,看着她。
“没、没事。”邱莹莹也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才发现手上全是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她看了看自己,裙子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脸一红,赶紧用手挡了挡。
陈屹也看到了,脸也红了,别开视线,脱下自己的球衣,拧了拧水,然后递给她。“披上吧,别感冒。”
球衣是湿的,但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邱莹莹接过,披在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混着雨水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但很干净,很少年。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陈屹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耀眼。他也看了看自己,只穿着背心,露出手臂和肩膀,湿透的背心紧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背对着她,拧了拧裤子上的水。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暴雨,斜斜地打在教学楼的玻璃上,砰砰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疯狂地敲打。屋檐很窄,遮不住多少雨,风一吹,雨就飘进来,打在墙上,地上,他们的脚上。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很沉,像要塌下来。闪电不时划过,惨白的光照亮天地,也照亮陈屹湿透的、线条分明的背影。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微微起伏的轮廓,看着他湿发贴在脖颈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很快,像在胸腔里打鼓。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某种更隐秘的、更汹涌的东西。
“陈屹。”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陈屹没回头,还在拧裤子上的水。
“你……冷不冷?”
“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
沉默。只有雨声,风声,雷声,和他们急促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雨水的腥味和他身上汗水混着雨水的气息。屋檐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能碰到彼此。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背心,隐隐传来,像一个小火炉,烤得她半边身子都热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屹说,终于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闪着湿漉漉的光。
“嗯。”邱莹莹点头,不敢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湿透了,沾满了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要不……等雨小点再走?”陈屹提议。
“好。”
他们又沉默了。陈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外面的雨。邱莹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哗啦啦的,像瀑布。透过水帘,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和雨中模糊的、摇晃的树影。
“邱莹莹。”陈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嘈杂的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嗯?”
“你……怕打雷吗?”
“不怕。”邱莹莹摇头,“你呢?”
“我也不怕。”陈屹笑了,转过头看她,“但我记得,小时候很怕。一打雷就往我妈怀里钻,被我姐笑话了好久。”
邱莹莹也笑了。想象着小时候的陈屹,小小的,软软的,一打雷就吓得往妈妈怀里钻,被姐姐笑话的样子,很可爱,很真实,和她记忆里那个穿着干净校服、温柔笑着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我小时候也怕。”她说,“但我妈说,打雷是老天爷在咳嗽,没什么好怕的。后来我就不怕了。”
“你妈真有办法。”陈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巨大的雷声,轰隆隆,像在头顶炸开。邱莹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陈屹看见了,伸手,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很大,湿湿的,全是汗和水,但很稳,很紧,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港湾。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看他。陈屹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很专注,像在说“别怕,我在”。
“其实……”邱莹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还是有点怕的。”
陈屹笑了,握紧她的手。“怕就握着。我在,不怕。”
邱莹莹的眼泪涌上来。不是害怕,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温柔对待、被人小心保护时,心里涌起的、过于汹涌的情感。她用力点头,握紧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指上薄薄的茧。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雷还在打。但邱莹莹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因为这个狭小的、漏雨的屋檐下,有他在。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我在,不怕”。
这就够了。有这个瞬间,有这个雨夜,有这个温暖的、湿漉漉的牵手,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寒冷,所有的狼狈,都不重要了。
“陈屹。”她又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喜欢你。”
陈屹愣住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带着虎牙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很深的笑,从眼睛里漾出来,一直漾到嘴角,漾到整张脸上。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喜欢很喜欢。”
然后他向前倾身,很轻地,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额头,不是眼睛,不是脸颊,是唇。和上次在公园长椅上一样,很轻,很柔,但比上次更久,更深。他的唇很软,很暖,带着雨水的凉和一点汗水的咸。他的呼吸很热,喷在她脸上,痒痒的。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尖很轻,很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邱莹莹闭上眼睛,回应他的吻。她的唇很凉,很软,带着雨水的清新。她的手也回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他们身上,脸上,但他们不在乎。雷声在头顶轰鸣,风声在耳边呼啸,但他们听不见。整个世界,这个雨夜,这个狭小的屋檐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个吻,和这份刚刚确认的、滚烫的、湿漉漉的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陈屹放开了她。他的呼吸有点急,脸很红,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雨夜的水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耀眼。
“雨好像小了点。”他说,声音有点哑。
邱莹莹看向外面。雨确实小了点,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风也小了,不再那么狂暴。天空亮了一些,不再是铅灰色,而是深灰,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朦胧的光。
“嗯。”她点头,脸很红,心跳得很快,但心里是满的,暖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蓬松,柔软,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味道。
“走吧,我送你回家。”陈屹说,牵起她的手,撑开伞。
他们走进雨里。雨小了,细密的,凉凉的,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风很柔,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地面湿漉漉的,积着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地碎金。梧桐叶被雨洗得发亮,绿油油的,在路灯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他们走得很慢,很安静,只是牵着手,并肩走着。伞不大,陈屹把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又湿了。但他不在乎,只是握紧她的手,一步一步,在雨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走到桂花巷口,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梧桐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钻石。
“到了。”陈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月光很亮,照得他的脸很白,很清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但能看见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脸颊绯红,眼神温柔。
“嗯。”邱莹莹点头,没动,只是看着他。
“今天……”陈屹开口,有点犹豫,“谢谢你来找我。也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不客气。”邱莹莹笑了,“也谢谢你……做的那些事。”
陈屹也笑了,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上去吧,别感冒了。”
“你也是。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嗯。”
邱莹莹转身要走,但陈屹拉住了她的手。
她回过头。
陈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很轻地,在她唇上又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告别,像约定,像在说“明天见”。
“明天见。”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梦呓。
然后他放开她,后退一步,看着她,笑了。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很轻,很快,像踩在云上。心里是满的,暖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蓬松,柔软,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陈屹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湿润的影子。风吹过,树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像在下另一场小雨。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陈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打球呢,晚点找你”。她想了想,打字:
“到家了。记得洗热水澡。晚安。”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
陈屹:“你也一样。晚安。梦里见。”
后面跟着一个月亮和一颗心的表情。
邱莹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见。
在梦里,也要见到你,也要牵着你的手,也要吻你,也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这个夏天,这个六月,这个有暴雨、有屋檐、有吻的傍晚,将会成为她十七岁记忆里,最潮湿、最滚烫、也最温柔的一页。
在很多年以后,当梧桐叶再次落满院子,当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当雷声再次轰鸣,她一定会想起这一天,这个雨夜,这个屋檐,和那个在暴雨中拉着她奔跑、在屋檐下吻她、对她说“我在,不怕”的少年。
然后微笑,然后牵起身边那个已经长大的、但依然是她最爱的少年的手,说:“走,回家。”
回家。
回到有彼此的地方,回到有爱的地方,回到那个永远夏天、永远雨水、永远年轻、永远有他的地方。
而此刻,陈屹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湿漉漉的地面闪闪发光。他嘴角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邱莹莹在暴雨中跑向他的样子,她在屋檐下湿透的样子,她握着他的手说“我还是有点怕的”的样子,她吻他时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记忆里,每一个瞬间都滚烫得像这个夏天的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触感,柔软的,微凉的,带着雨水的清新和一点泪水的咸湿。那个吻很轻,很深,很甜,甜得让他想再吻一次,再吻很多次,吻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薄荷的,清清凉凉。但心里是烫的,像有一团火,在悄无声息地燃烧,照亮了整个夜晚,整个夏天,整个十七岁。
而这个夏天,这个六月,这个有暴雨、有屋檐、有吻的傍晚,将会成为他青春里最潮湿、最滚烫、也最温柔的一页。
在很多年以后,当梧桐叶再次落满院子,当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当雷声再次轰鸣,他一定会想起这一天,这个雨夜,这个屋檐,和那个在暴雨中为他而来、在屋檐下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姑娘。
然后微笑,然后牵起身边那个已经长大的、但依然是他最爱的姑娘的手,说:“走,回家。”
回家。
回到有彼此的地方,回到有爱的地方,回到那个永远夏天、永远雨水、永远年轻、永远有她的地方。
而此刻,夜很深,雨已停,但夏天还在,雨水已干,爱还在生长。
并且,会一直生长下去,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