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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质同源人作刀 灵香楼的人 ...
徐怀荆在江湖上滚了这些年,让人点过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回都没什么好下场。这回点得她都没瞧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不对,是左边。
又是这一边。
身后人影一晃,从左后方绕了出来。来人一身深绿宽袖长袍。帷帽已经摘了,露出底下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五官比想象中有棱角,嘴唇薄薄一线,一头雪白长发披在肩上,半盖着两条细眉。一双不似中原人的绿眼睛微微眯起,直直盯着她。
此人正是息夷。
屋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头漏出来。照得屋里那张琴半明半暗。琴斜倚在木架旁边,琴额上的玉莲花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在闪烁。
徐怀荆眼角往那条门缝里溜了一下,瞬息之间就挪了回来。
可还是迟了。
她对面那人眼皮也朝屋里看过去,又落回到她脸上。
徐怀荆撞上她看过来的眼神,凉意顺着绿眼睛透进自己的骨子里。
审视的眼神。
息夷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铜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头一动,那点酒便顺着白生生的脖子滚进去了。
她这才肯开口说话。
“跟了三进院子,踩瓦踩了十九步。”她声气不高,说话不疾不徐,“你轻功不错,但不够。”
徐怀荆被点了穴动不了,浑身骨头跟泡了凉水似的发酸。可她嘴上却不含糊,梗着脖子咧嘴一笑:“姐姐这一手点穴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在下服气!敢问是在等我,请我喝酒?还是想处置我,请我吃刀?”
“等着的。”息夷把酒壶搁在窗台上,磕得轻轻一声响,“你在屋顶上趴了小半个时辰,肚子叫的那一下我便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当场揭发我?”
“曲子没弹完。”
徐怀荆噎了一下。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台底下那帮人哭爹喊娘求她救命,她端坐如塑;屋顶上趴了个生人,她也端坐如塑。曲未终,便不收手。
息夷比她高出半个头,此时她低下头来,垂着眼睛看她。
她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檀香,也近得能看清那双绿眼里头的纹路。
那双绿眼睛怪渗人的,柳乐生养的那条青蛇眼睛也是这种绿。安静的时候那蛇盘成一团,跟翡翠玉雕似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一旦它的眼睛眯起来,就绷起一股子噬人的锋锐。
看着文雅无害,实则半点招惹不得。
她感觉到息夷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左眼,停留了一瞬。
“你是谁。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
徐怀荆死死咬住后槽牙,把一阵战栗压回肚子里,决定先照实说一半。
“我叫徐怀荆。从平乡县晁宁村来的。村里头闹了怪病,得病的人一直干一件事,一碰就发狂打人,已经死了两个了。我听说灵香楼有个弹琴的能治这病。所以就来了。”
“怎么进来的?”
“爬树翻墙。”
“怎么进的城?”
“……钻排水沟。”
息夷的目光落在她湿了半截的裤腿上,又看了看她下摆的绿苔痕。
“哦。”
没笑,也没嫌弃。又端起酒壶喝了口酒。
徐怀荆心里头琢磨:这人当真有意思。被人摸到家门口了,不慌不恼,点完穴还有闲心喝酒。跟在自己院里逮着只野狗似的,慢条斯理拨弄着玩。
她费劲地咧了咧嘴:“姐姐,你眼睛真好看。”
息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说正事。”
“我这就是正事啊!”徐怀荆嘴上不饶人,话锋一转,“你是息夷吧?”
“是。”
“那你能治泥胎病。”
“谁告诉你的?”
“村里传的。”
息夷的眉头拧了一下,蹙成了蜿蜒的山脉。
“治好过。”她说。
徐怀荆眼里头一亮。
“偶然。”她紧接着说,“七个犯病的人好了四个。另外三个,两个没动静,一个比原来更严重,后来死了。”
徐怀荆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你的村子有多少人犯病?”息夷问。
“十七个。可能还有没露头的。”
“十七个。”息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腹各处都是茧子,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怕是比刀客的手还要硬三分。
“我只有一个人。一张琴。”
徐怀荆的眼神顺着一张琴三个字往屋内那张琴上落了一下,看琴额上的玉莲花,又挪开了。
现在还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但你治好过。”徐怀荆说,“七个里头有四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息夷靠着门框站着,铜酒壶搁在掌心里,拇指顺着壶沿一圈一圈摩挲。
“通河柳堤井巷犯病的人比你那村子多三倍。京城每天还有人往里送。城东善堂里收了十来个,城西义庄边上还有一堆没人管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话问得徐怀荆心里咯噔一声。
她原本想说得病的人好几天没喝水,王婶儿死了,翟嫂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这些话她在路上跑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本以为只要说出来,对方就该动容。
这会儿徐怀荆听明白了。方才不是第一回有人来求她。
惨的故事她听得多了。
徐怀荆把那些预备好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而且,”息夷又补了一句,“我弹琴又不是包治百病。四个好了的也可能又犯。你要我去你们村,弹完了,万一没用呢?万一好了又犯呢?到时候你们是谢我还是骂我?”
这话说得不客气。寻常上门求人的,听到这一句也就死心了。
可徐怀荆不是一般人。
她被点着穴站在那儿,浑身酸胀,动不了。但那只没瞎的右眼一直没离开息夷的脸,看进她的左眼,进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好像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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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荆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热乎气压下去,再开口换上了一笔一笔算账的声气。
“姐姐,我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柳堤井巷有多少人犯病?”
“四五十。”
“京城里头呢?”
“少说也有几十个。”
“晁宁村只有十七个。”徐怀荆稳住呼吸,努力理清思绪,“你在粥棚弹好了几个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就连不出村的孩子都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知道你一头白毛。”
息夷听到这话没有半分波澜。
“你们门口那些暗桩,有灵香楼自己的,有官府的,还有我看不出底细的。”徐怀荆一口气数下来,“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圈,正门两个,东巷一个,西边后门还有几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今晚我翻进来的时候东巷那个被我撂了,但明天铁定还会换人。”
“所以呢?”
徐怀荆继续跟她打商量:“现在你去别的地方,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息夷没打断她,她在听,可能也在想。
“晁宁村不一样。”徐怀荆放软了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小地方,又偏又穷,根本没人盯着。十七个病人,姐姐你去了,悄摸声地弹一回琴,好使就好使,不好使就走。没有县丞的帖子,也没有江湖和宫里的威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歪着脑袋听了半天,扑棱一声又飞走了。
息夷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得好听。可你凭什么保证消息不走漏?”
“凭我腰上那把刀。”
息夷的手忽然一动。
徐怀荆明明死死盯着她的手,却突然恍惚了一下,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腰侧凉了一寸。等再回过神,自己那把短刀已经离了鞘,让息夷拈在两根手指头里。刀刃在月光底下闪着一线寒光。
而她连息夷的手指是怎么顺着她腰侧的衣料滑过去的都没看清。
息夷把那把刀竖在掌心里把玩,转了半圈,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又转回来。
“现在呢。”她问,“凭什么?”
刀刃贴着徐怀荆的脖颈虚虚刮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徐怀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后背的汗毛瞬间根根炸起来。
“那是姐姐你厉害,可你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手。”徐怀荆还定在那儿,依旧强撑面不改色:“今晚你门口东巷那个暗桩,我一个照面就放倒了。他不是寻常看门的,手上有功夫。但他没防住我。”
她咧了咧嘴,想到那朵玉莲花,脑子里升起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拉自己入局。
如此既能增加说服息夷的胜算,又能探查息夷琴上的玉莲花跟绿玉杖到底有什么关系。
“姐姐,你缺一把刀。”
息夷看向她。
“灵香楼的人护得了你的场面,护不了你出这道门。你想出城办事,想做任何灵香楼牌匾底下罩不住的事,你再厉害都得有个人替你趟路清道。”
息夷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视线从她瞎了的左眼,移到她冻得发青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一 百野书
伶牙俐齿,好一手缠磨人的本事。
我不该应下她。
今日开了这个口子,之后便更难推拒了。
可……
若拙到底作何来历,泥胎病又有什么根由,我想探个究竟。
这小姑娘话只说了一半,目光一直往若拙那边瞄。
莫非她识得这琴?识得琴上那块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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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质同源人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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