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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走失 言林,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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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林!”荆琳大喊着往外跑,米岭兴也跟了出去,米烬尘立马拿了手机打急救电话。
沈谷一开始还眼有怒色,整个人气势逼人,见真出了人命,也开始慌了神。
郝薇立马上前把沈言林的后脑用自己的丝巾包起来,微微拨开眼皮,查看他的瞳孔情况。
司机下了车,十分惊慌地表示:“我负全责,伤者没事吧?打没打电话?”
沈言林呼吸很乱,乱得像刚割掉的谷子,没了意识,很快呼吸也停止了。
樊嘉几乎是哭着跪在地上,去听沈言林的心跳,却发现淡得像她渺茫的希望。
“心跳!心跳要停了!”
郝薇见状,把包一放,一样跪在地上,十指相扣,掌根着力,压着心脏开始有规律地心肺复苏。
差不多四分钟,救护车赶到,抬了担架,叫家属上车,关了门就走。
剩下几个人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血迹,也都没有说话。
荆琳开了口:“你们两个,没事了就回去吧,该上课了,走,我送你们。”
荆琳招呼两个人走,郝薇立马微笑着再见:“荆老师,真是麻烦了!”
“没事,两个孩子都很乖很听话。”说完,荆琳倒了车出来,米岭兴米烬尘开了车门上车。
“妈,走了。”米烬尘朝外面挥了挥手,不久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郝薇脸上的疲惫逐渐显露,这几天她简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头痛欲裂,白头发也长了出来。
果然更年期来了,郝薇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叫滴滴。
回了学校,荆琳停了车,又嘱咐米烬尘米岭兴:“今天发生的任何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学校要封消息。”
“好。”米岭兴答应着下了车,两个人上了楼,就听见教室里闹哄哄的。
走进去一听,都在讨论沈言林的事情。
“杜擎就是他妈的活该,现在被退学了才是开心了。”
“就是!叫他一天嘴贱,口无遮拦。”
米岭兴今天唯一的意外之喜大概就是杜擎被退学了。
两个人回了座位,就有一大堆人围着两个人,像采访国际巨星一样怼着别人脸灵魂发问“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
“没发生什么,都别问了,我不会说你们想知道的消息。”米烬尘拿了支笔,抽了一张试卷出来开始写。
“靠!“一个男生骂了一句,“这多没意思啊,讲讲嘛!”
米岭兴不想回答,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也低头写起了作业。
众人见询问无果,只好作鸟兽散,荆琳依旧每天日常视察班里情况,到教室门口头不转眼睛转地看,班里早已一片安静,都开始在座位上写作业。
没多久语文老师来了,荆琳才走出教室。
“《声声慢》起……”
“《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一首词没有多长,米岭兴却觉得像是背的《出师表》,很冗余累赘。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生平,讲释义,到最后讲感情,米岭兴一个也没有听,这是他第一次上课走神。
……
樊嘉和沈谷上了车后,医护人员第一次见父亲看见自己儿子出车祸,甚至后脑出血,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没多问,只是一直给沈言林做抢救的措施。
樊嘉眼睛里满是血丝,哭的眼妆都掉了黑色下来,有时候哭得心累还吐一口长气。
沈谷一言不发,只是无神地看着白花花的车子内壁。
到了医院,把沈言林抬下车,樊嘉跟着护士去了楼上,而沈谷则回家拿沈言林的医保卡和身份证。
沈言林被转到脑科进行抢救,进了手术室,医生拿了份签字单,樊嘉看都没看,拿了笔就签。
“家属去缴费,缴完后就再外面等着。”医生说完就走了进去,手术室上亮起红灯,樊嘉在外面焦急地等着。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隔着一件MARA的大衣,樊嘉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她从小家境优渥,不缺吃的也不缺穿的,更是没有被打过,哭都没有哭过几次,而今天泪都要把她后半辈子的泪流干。
她在外面和沈谷打拼,每次给沈谷那张卡打钱,她都想过回去,回去参加家长会,回去看看孩子。可每次沈谷都说:“弟弟在家里不是带得好好的吗,回去干什么?多赚点钱给孩子就可以了。”
樊嘉最后还是妥协,可心里的念想总是断不了。
而今天,荆琳给她打电话时,她以为又要跟她说言林的成绩,又要说言林打了架。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言林被侵犯,现在在警局。”
樊嘉和沈谷会都不开了直接坐私人飞机赶了回来,行李都没有拿,下了飞机又赶到警局,还没来得及问言林的事,沈谷就一个巴掌招呼了上去。
樊嘉怔住了,好像沈谷打的人是她似的,听见沈谷说的话,觉得心酸,冲上去扶住沈言林,还让沈谷别说了。
她第一次搭上这个14年没见的儿子的肩,却发现他的肩是如此的薄,瘦的和柴火没什么区别。
一听到沈言林说的话,她整个人一恍惚,差点倒下去。这么多年她连自己弟弟都没能看清,可是一次争吵就了解了他儿子的14年……
樊嘉在手术室外面缓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地往医药区走去,黑面红底的高跟鞋拖着长调,在长廊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谷被滴滴送到小区的门口,他就走了进去。
小区保安看见了个新面孔,就问:“去哪一间?”
“b栋310。”
保安还在抽烟,听见“310”时整个人愣了一下,拿了烟掐灭,吐了口气:“310就一个学生住着,现在家里没人,你找他干什么。”
“老子是他爹!我是他爹凭什么不能进?”
“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被他舅舅给qf了。”保安问了一句,说完就开始翻找登记的本。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谁跟你讲的?”沈谷觉得诧异,这种丑事怎么一个看门的保安都知道。
“嗐,”保安笑了一下,“你个当爹的都不关心一下自己孩子吗?你儿子,14岁,被你媳妇儿他弟,给xx了,那天晚上b栋一二三四楼的人全知道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我耳朵里了,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好多年了。”
沈谷眼里全是惊讶,嘴巴微微张着,他和樊嘉也是今下午才从儿子嘴里听说这件事,而一群七嘴八舌的小区陌生人就已经知道了很多年。
“然后呢?后来怎么了?”
“你不是他爸吗?”
“我和他妈常年在国外,没时间回来。”
“后来,你儿子也是胆子大不怕斗,直接去了警局把舅舅告了,问到家属,他想都没想就填的班主任……”
“后来警察去抓人,上法庭的时候都是他班主任,他班主任还想安慰他不要自责,可看见那孩子的眼神里全是冷静。”
“你弟被判了15年,还要赔50万给那孩子,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但你儿子这几年很苦,出门还要看别人的眼神,生怕别人又嚼他舌根子。”
沈谷听完,觉得心里有一把沾了酒精冰矛。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他的儿子应该是住在两层别墅里,无忧无虑地学习。喜欢alpha就喜欢吧,只要他能幸福就好,结果没想到……
沈谷憋回眼泪,说了句:“那让我进去吧,我去拿他的证件,他出点儿事了,要医保卡和身份证。”
保安拿了张表,让沈谷签字,沈谷签了电话和姓名就走去了b栋。
爬上三楼,走到310就听见旁边走来的邻居问:“310是个学生,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爸,刚回国,我去拿东西。”沈谷输了密码。
“哦呦呦,我从来没见过你嘞,这个孩子啊可不检点嘞,被他舅舅xx了!不知道在学校是不是这样勾引别人嘞!”
沈谷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门进去。
密码是樊嘉告诉他的,沈言林以前想他们回来,就把家的地址和密码告诉了两个人,让他们回国了就来找他和舅舅。
樊嘉把这串长长的地址和密码背了很多遍,背了8年多,一次也没回去过。
开了门,只看见房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餐桌就是一张沙发,厕所里也干净得和没人上过一样。
沈谷进了沈言林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屋顶的灯里密布了虫子的尸体。
沈谷翻找书桌看有没有身份证和医保卡。没找到,他就在成堆的卷子里,满衣柜的书和衣服里找。
摸到一本硬硬的东西,他以为是户口本,立马掏出来看,却发现是一本很久的图画本。
沈谷看见封面上几个歪歪扭扭的“沈言林”的名字,他翻开,看见一张五彩的图画。
上面是童真的色彩,像小学的简笔画,一挂彩虹,几朵白云,一片草地,以及左上角那个四分之一的太阳公公。
中间有两个人,一个小孩,一个男人,手牵着手,背面还题了字——8岁,沈言林做。
“作”字都写错了。
沈谷笑了一下,仿佛在拜访小时候的沈言林,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见沈言林开始写日记,几月几日,星期几,什么天气,发生了什么事,写的明明白白,虽然像流水账,可看着很有意思。
日记持续了十几页就没有再记了,后面就是大片大片的草稿,那个时候他连11×2都要算竖式。
沈谷翻完了本,就发现里面还夹了一张纸,皱皱巴巴的,字也变得娟秀立体了,应该是沈言林十几岁时写的。
沈谷开了灯,仔细地去读。
14岁,沈言林,11月1日
那天有点阴。
我补完课他把我锁进了浴室,在浴室里我哭得大声,上面一层楼的住户一下子停了脚步,应该是听到了。
他把我撂在浴缸里,没有管我,我臭骂他“ltp”“qjf”“死猪头”,他听了气急了,又到浴室打我,我身上的淤青更青。
这一次我只是小声抽泣,没有再大声地叫。
我没有洗澡,穿好了衣服,身上的衣服被汗和其他东西打湿,我也没有擦。走进卧室,不敢照镜子,不敢打开灯,拿了身份证和手机。
上一次给妈妈打电话已经是三年前了,想必她也很忙,我想自己解决这些丑事。
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没想到已经十二点了,她还在备课,听见她用温和的声音问我:“言林,怎么了……”
我拖着绵长的嗓音,尽量不让那个狗畜生听见:“老师……我被舅舅……”
那边顿了一下,我听到她站了起来,笔好像掉了,焦急地说:“你别慌张,别洗澡,我马上过来,你能出门吗,我们到警局集合。”
我拿好东西,挂了电话,这个时候他已经睡了,我悄悄摸了出去。
深秋好冷,冷得沾湿我全身的汗吸收我的热量,可我也不敢怠慢。到了警局,我看到老师的那一刻,刚刚干得起皮的脸一下子又被泪水打湿。
做了口供,警察立刻出警,把那个畜生抓了。
老师和我聊了一晚上,我真的很感谢她。
我找老师帮忙,提起诉讼,准备亲眼看见他被送进监狱。
很幸运,他被判了15年,还要赔我50万。
不知道爸妈知不知道这件事,我问老师,她说联系不上我的父母,我看了看她的手机,是一个已经换掉的号码。
晚上我又一次打了电话给妈妈,可我还没说出口,她就匆忙挂掉了。
日记原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后面还有一行加的字:
在学校只有米岭兴安慰我,这个秘密也只有他知道,三年了都只有他知道。
我很感谢老师和岭兴。
至于沈谷和樊嘉,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幸福就好,平安就好。
沈言林
16岁 补
沈谷一字一句地读完,眼泪混着翻找时的汗流向下巴,滴到了纸上。而那张纸薄的像希冀,那滴热泪刚刚掉上去,就把纸融化了,破了一个小洞。
而这个洞怎么也补不上了。
沈谷收好那张纸,刚准备继续找证件,电话就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樊嘉。
他接了电话,忍着哭腔,问了句:“怎么了……”
“你还在言林家里吗?”
“嗯,还在找东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强忍悲哀,一字一词扎得痛心:
“回来吧,别找了……儿子……”
“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秋色漫漫,长夜将至,东边的散星被云儿遮住,像是母亲召唤,马上就要归家。
樊嘉在医院的地板上抹着眼泪,医生还没有叫家属进去看遗体,她索性坐在地上等沈谷。
从转角处走来一个男人,一脸焦急,看见坐在地上刚刚见过的女人,连忙跑过来问:“怎么样,人抢救过来了吗?”
樊嘉没有表情,抬头说了句:“没有,还是太晚了。”
司机刚从保险公司回来,一听到这个噩耗,顿时愧色显露,樊嘉还在安慰他:“没事,没事……”
沈谷到了,荆琳也到了,两个人同时到,也都一起抹干了泪。
”我听说了马上就赶来了,课还没上完……”荆琳把樊嘉搀了起来,靠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
“言林妈妈,别伤心了,会过去的。”荆琳忍住了泪,帮樊嘉擦去了脸颊的泪水。
樊嘉一脸疲惫,却还是强颜欢笑,直到医生叫家属进去看遗体。
沈谷和樊嘉走进去,就看见沈言林瘦削得像纸片一样的身材,还有苍白的脸,锁骨处还有一道疤。
沈言林也爱美,总是厚涂防晒,生怕自己有一点晒黑了。
但现在,他白得和墙壁似的,看着一点也不美。
樊嘉抱着沈谷的手臂哭,沈谷也摘了眼镜用袖口擦泪。
医生戴着口罩,上去拍了拍两个人,说了句:“节哀。”
盖上了白布,沈言林以前最骄傲的脸蛋被遮住,人被装进裹尸袋,准备送去火化场。
两个企业家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儿子,早在一个深秋的夜,就走失了。
米岭兴听说了这件事,放了学立马带着米烬尘去了火化场。
到的时候,沈言林已经只有灰了,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米岭兴内心也悲痛,因为沈言林是他初二很要好的朋友。
两个人熟悉起来是在体育课上。
那天练篮球,米岭兴找不到搭档,就看见一旁坐在花坛边的沈言林,在掰着叶子发呆。
他走过去,坐下来,问他:“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打篮球啊,我找不到人一起玩。”
“算了吧,我的篮球丢很久了。”
“丢了再买一个呗。”
“不行的,我舅舅会打我的,”沈言林抬了头,“他经常打我,每次我都跟他殊死搏斗,身上全是伤。”
“啊……”米岭兴有些惊讶,但他还是拉起了沈言林的手,“没事,我们两个玩一个篮球就是了!跟我来。”
沈言林呆呆地看着米岭兴,站起来被拉到了操场。
两个人配合得很好,甚至还被老师表扬了。后来的体育课,米烬尘都会看到他哥和沈言林成双成对地训练。
一起考进了云理苑,高中时,两个人都还是朋友。
米岭兴看着骨灰,觉得自己的心比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还重。
荆琳说,如果想参加葬礼,可以明天5点来火葬场后面的墓地。
两个人答应了,又经过了一会儿沉默,米烬尘就牵着米岭兴走了。
出火葬场的大门前,米岭兴偶然一回头,看见花坛边躺着一个篮球,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带来的。
他在秋天的昏黄里,仿佛又看见一个少年坐在那儿,掰着花草,低头不语。
他拿走了那个篮球,那个一样走失了的篮球。
自己都于心不忍了
